整个人立在那里,肩宽腰直,既没有乡下人见了领导的那种局促,也没有投机者脸上常见的那种谄笑。

    他走上前两步,抬手示意了一下,

    “几位领导一路辛苦,我是靠山屯副业队的陈锋。”

    郑处长在打量他。

    来之前他听过不少关于这个人的说法。

    有人说他是个胆大包天的泥腿子,靠着几座大棚就想翻天的;

    也有人说他是个精明过头的投机客,跟省里几个干部勾勾搭搭,路子不正。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正,脊梁笔直,说话的时候看着你的眼睛,不躲闪也不逼视。

    郑处长在商业厅干了快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什么样的人什么成色,

    他搭一眼就能摸个七八分。

    这个人不是池子里的鱼。

    他伸出手跟陈锋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有力。

    “陈锋同志,我们是受省里指派专程来调研你们反季节大棚项目的。省领导对你们抵御早霜,保障冬菜供应的做法很重视,要求我们实地看一看,把经验带回去。你照常介绍就行,不用搞特殊接待,我们也不挑这个。”

    陈锋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路来:

    “那咱们边走边看,大棚的结构。保温的法子。育苗的门道,各位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知道的不会藏着。”

    一行人往北山坡走。

    十月的东北乡间,路两边的杨树已经掉光了叶子,

    郑处长走在陈锋旁边,边走边问。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很密,

    但都问在点子上。

    单座大棚的造价压到多少钱、半地下结构能省多少煤、种子从哪来的、

    育苗的成活率几成、草苫子卷放用了几个人工。

    不是那种走马观花式的“不错不错”。“很好很好”,是真懂行的人才会问的问题。

    陈锋一个一个回答,说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真正让考察组震住的是进棚的那一刻。

    棉门帘掀开,一股热乎乎的潮气夹杂着植物茎叶的清香味迎面涌出来,

    像是一头从冬天扎进了春天。

    温度计挂在苗床旁边的木架子上,水银柱停在十八度的位置。

    孟技术员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在门口站了两三秒钟,然后快步走到苗床前蹲下来,伸手捏了一撮土放在掌心里搓了搓。

    土是深褐色的,松软得像发了酵的面团,搓开以后掌心里留下一层细腻的粉末,

    带着一股淡淡的腐殖质的甜腥气。

    他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不是不满意的皱,

    是遇到了超出经验范围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皱法。

    他搞了三十年的农技推广,什么样的土没见过?

    不管是黑钙土还是草甸土,白浆土,他只要抓一把就知道土里是什么成分。

    但这棚里的土不对。

    腐殖质含量太高了,高得有些不正常。

    东北的黑土本来就肥,可这土比最肥的黑土还要松软透气,

    团粒结构好得像是被人拿筛子筛过一遍。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陈锋。“陈锋同志,你这土不是原生的黑土吧,是怎么配的?”

    陈锋等的就是这一问。

    太岁水的事他不可能往外说,那是命根子。

    但别的配方可以透一点,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坦诚又不露底。

    “孟师傅好眼力。这土是腐殖土,草木灰和腐熟鹿粪掺在一起配的,比例是我三妹一点点试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