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殿下也不是吃素的。”幽涅嗤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针对神族高歌猛进的清剿,天魔早已化整为零,遁入阴影。毒刺般的刺杀瞄准落单的神族与遗民贵胄,无形的秽毒渗入后方灵脉泉眼,恐慌如同疫病,在曾经的安定之地悄然滋生。而对那些在万魔裂天中幸存、却已支离破碎的仙盟残余,则是另一套话术:“看啊,你们的新神,心思早被私情占满,何曾真正在意尔等死活?”怨恨被撩拨,猜忌如野草蔓生,内部暗流愈发湍急。
两年拉扯,尸骨铺就僵局,双方竟在血腥的消耗中,达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泠曦安静地听着,周身气息沉静如古井。经年的生死劫难,早将当年那份睚眦必报的锐气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偏执磨去了许多。一种更近乎漠然的悲悯,如同极薄的冰层,覆在她眼底。听闻这旷日持久的厮杀,她第一个掠过的念头竟是:天下黎庶,不知又添了多少饿殍,几处焦土。
幽涅抿了口手中粗陶杯里的冷茶,似能洞穿她此刻的沉寂,语调带上了惯有的调侃:“怎么?开始心疼那些蝼蚁般的生灵了?”
泠曦瞥他一眼,未答。
幽涅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道:“放心,你那位好师尊,一面杀得狠,一面也没忘了‘神爱世人’的本分。灾后修复,安顿流民,倒是做得周全,竭力把伤亡压到了他能压的最低。”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妙起来,“不过,你沉睡这两年杳无音讯,可是把他……逼得有些不同了。行事愈发激进,几近逢乱必出,神族更是像嗅着血味的猎犬,专挑我们的要害下手。几位将军,几乎都在他剑下吃过亏。”
他顿了顿,似在回想某个滑稽又惨烈的场面:“血屠那莽夫,你是知道的。暴躁易怒,又缺根筋,明知不敌,还硬顶着沈镜清的剑锋往上冲,结果被齐肩斩断一臂。若不是流幽拼死将他从剑下拖回来,怕是早已去陪心织作伴了。”幽涅脸上浮起一丝冰冷的讥诮,“更麻烦的是,沈镜清神力造成的伤口古怪异常,殿下用了诸多法子,那断口处的侵蚀溃烂依旧止不住。如今的血屠……呵,差不多烂掉半幅身躯了。有兴趣去瞧瞧么?倒是挺有‘特色’。”
泠曦闻言,只漠然牵了牵唇角:“他落得如此,我倒不意外。”
幽涅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长久戒备而略显僵硬的筋骨,这是他难得流露些微疲惫的时刻,手指按了按眉心:“你如今伤愈出关,混沌神力大成,力量层次已非我等可比。殿下说了,以你现今的实力,便是正面与沈镜清抗衡,也足以掰一掰手腕。”
泠曦似忽然想起一事,抬眼问道:“赤烈风,可还活着?”
“活着,岂止活着。”幽涅点头,语气平淡无波,“他重振了焚霜焰,修为更是一举突破至金仙境。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力量攀升得诡异,透着一股子急功近利的禁术味道。但眼下这时节,只要他肯站在神族那边出力,谁又会在意力量是否干净?他倒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多次公然扬言,要将你擒杀,碎尸万段,以正乾坤,还天下一个‘清明’。”
说罢,幽涅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可捋的衣襟,神色恢复公事公办的沉寂。
“走吧,殿下召见。”
混沌神力臻至大成,泠曦周身气韵为之一变,原有的锋芒内敛沉淀,转化为一种更深邃、更令人心悸的凌厉。五感被放大到前所未有的境地,世界在她感知中呈现出过分清晰的纹路,连同那些细微的噪音与能量波动,都清晰可辨。
邪神那模糊而威严的轮廓在她面前缓缓流转,无形的感知将她从头到脚、从灵脉到神魂细细检视了一遍。一股近乎愉悦的波动自锁链深处传来,那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谁说创造生命,唯始祖古神可为之?”低沉的声音带着亘古的傲慢与一丝自得,“本尊亲手雕琢的造物,承袭同源之力,何曾逊色于天地所钟?甚至……犹有过之。”
他顿了顿,威压如潮水般稍稍退去,留下不容置疑的命令:
“既已醒来,便去完成你的使命。余下两处神遗,由你主导破除,助本尊彻底归位!如今天下,除却沈镜清,无人可堪为你敌手。放手施为,也让这世间好好见识一番,你真正的力量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从归寂剑庭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中走出,流幽、影刺、寒戟三人已在外等候。寒戟抱臂而立,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将泠曦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最终定格在她脸上,声音里浸着毫不掩饰的冷淡与倨傲:
“真没想到,殿下竟会点你来做此次行动的主帅。”
话语简短,但其中浓重的不服与质疑,几乎要满溢出来。泠曦刚自长眠中苏醒,尚未完全适应那被骤然拔高、无时无刻不在汹涌澎湃的感官与神力,心底本就压着一股无名躁火。混沌神力大成的副作用之一,似乎便是将她本就所剩不多的耐性,也一并淬炼得更为易燃易爆。
她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不疾不徐地踱步到寒戟面前。在对方冰冷戒备的注视下,她抬起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他覆着寒甲的肩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
“唔!”
寒戟瞳孔骤缩!一股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力抗衡的恐怖力量,如山岳崩塌般自那只纤细手掌下传来,悍然压落!那不是简单的蛮力,而是混合了混沌本源意志的规则压制。他引以为傲的冰寒魔元连一瞬都未能阻挡,膝盖不由自主地一软!噗通!
一声闷响,他单膝狠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那力量并未停止,反而持续加重,仿佛要将他全身骨骼碾成齑粉,剧痛伴随着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冲上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