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华服,周身神光流转,额间神纹昭昭——那是神明之印,是天道的认可,是万年来无人企及的巅峰。

    沈靖清。

    他已成神。

    泠汐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又一个即将破碎的幻境。

    最近她的幻听幻视越来越严重了。她常常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儿,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实,还是她臆想出来的泡影。

    她把那颗心丢掉。

    囫囵着揉了揉眼睛。鲜红的色泽糊了一脸,她却没有察觉,只是盯着那道身影,痴痴地看着。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小汐。”

    无比熟悉的、朝思暮想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将她从迷惘中狠狠扯了出来。

    紧接着,是血液从头凉到脚的感觉。

    泠汐僵在原地。

    是他。

    是沈靖清。

    他真的出关了。

    他看到了吗?

    他看到了多少?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越克制,抖得越厉害。她把手藏进袖子里,拼命地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那股焦躁感几乎要把她逼疯。

    她只想赶快离开。

    离开这里。

    离开他的视线。

    她的窘迫几乎无处遁形,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那张沾满血的脸,那双颤抖的手,那具躺在血泊里的尸体,那颗被她丢弃的心——

    全被他看见了。

    她没有抬头。

    没有与他对视哪怕一眼。

    然后,她转身。

    逃了。

    ……

    神域重启的那一日,天空裂开一道金红色的口子。

    万年来第一次,上古神族的气息从裂缝中倾泻而下——龙吟穿透云层,凤鸣响彻九霄,九尾狐的银铃声随风飘散。那些只存在于典籍中的存在,正在沈靖清的召唤下,逐一苏醒。

    与此同时,泠汐收到了邪神的指令。

    打开渊隙。释放天魔族。

    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接受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杂务。

    幽涅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打开渊隙,”他开口,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便是重现万魔裂天。届时,要死很多人。”

    泠汐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微微勾起——那不是笑,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

    “你有话就说,”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谈论天气,“不用遮遮掩掩,摆出一副好人的嘴脸来。”

    幽涅被拆穿了,也不恼。他只是低低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笑声让泠汐生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想讽刺我出身仙门,想说我应该心怀苍生,应该为那些即将死去的人痛哭流涕,应该——动摇。”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终于变成了笑——冷的,锐的,带着刀锋似的嘲讽。

    “呵——”

    “你记住,”她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我答应与你合作,只有两个原因。”

    “第一,我这个人睚眦必报。杀死夙忱的凶手,除了仙盟那群废物,除了你——”她瞥了他一眼,“最该死的那一个,叫邪神。”

    “第二,”她的声音冷下来,“我所遭遇的,我所承受的,我这一路走来受过的每一分苦,也都要算在他头上。”

    幽涅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至于天下苍生?”泠汐轻嗤一声,“他们与我何干?”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幽涅,落向远处那片混沌的天际。渊隙尚未开启,但她已经能想象到开启之后会是什么样子——血与火,哭喊与毁灭,无数条性命像蝼蚁一样被碾碎。

    那又如何?

    “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救他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钉进空气里,“我甚至不介意他们去死。”

    “但有意思的是——”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幽涅,眼底带着一丝玩味,“我要做的事,无论我出于什么目的,它客观上就是在救世。”

    “既然我做的事是救世,那凭什么——”

    她微微倾身,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

    “——只能我一个人牺牲?”

    幽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这么说,”他低声说,“也是这个道理。”

    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认同,只是一种……微妙的、近乎理解的复杂。

    “看来你自始至终,”他说,“都没原谅过这个苛待你的世道。”

    泠汐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走向渊隙的方向。

    身后,幽涅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一丝罕见的、不带讽刺的笑意:

    “泠汐,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她脚步未停。

    风从渊隙的方向吹来,带着混沌的腥气,扬起她的衣角和长发。

    她没回头。

    不灭熔城已成废墟。

    曾经的南方朱雀圣地,如今只剩焦黑的岩石和凝固的岩浆。天空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那是渊隙,尚未完全开启,却已经不断渗出令人心悸的煞气。灰色的雾从裂缝中垂落,像一条条倒挂的河流,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流向大地。

    而在渊隙正前方,仙门残存的力量已集结完毕。

    不足三千人。

    曾经威震八方的仙门,如今能战的只剩三千。他们站在熔城废墟上,旌旗残破,兵刃蒙尘,眼中却没有退意——因为身后已无路可退。

    泠汐站在水镜前,注视着那三千人。

    她的目光越过旌旗,越过刀剑,越过一张张陌生而警惕的面孔,落在那几个熟悉的身影上。

    云清瑶站在最前排,手中长剑紧握,身姿笔挺如松。可她的下颌绷得太紧,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泠汐记得。

    宁禾站在她身侧,攥着剑柄的手指骨节突出,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以前每次泠汐被罚抄经书,她都会偷偷送点心过来。

    师无烬站在稍后方。他比从前清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锋利,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金丹碎裂之后,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一箭射落星辰的天之骄子了。可他的背依然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柄尚未折断的剑。

    云岫站在他身侧。他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温润如玉,眉眼清隽,岁月几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来,他的眼底少了几分从前的从容,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修为尽失之后,他如今和凡人无异,可那份气度还在,站在那里,依然像一位真正的尊者。

    泠汐一个个看过去。

    每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太阳穴就抽痛一分。不是戾根发作的那种痛,是另一种——钝的,闷的,像有人拿生锈的刀在她心口慢慢锯。

    她想过无数次这一刻。

    想过自己可以足够冷硬,足够决绝,足够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对面,说那些该说的话,做那些该做的事。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

    她才发现,她逃了。

    她不想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不想看见他们眼中的失望、不解、痛苦。

    更不想看见他们眼中的——她还存有的那一点希望。

    以往没见面时,她还能骗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所有人都会得救,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真的要兵戎相见了,她才不得不面对那个血淋淋的事实——

    他们,已经是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