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一道虚影浮现。没有面容,没有性别,甚至没有固定的轮廓——只是一团勉强聚拢成形的光,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那光芒没有温度,却让沈靖清的神魂感到一种古老的、无可置疑的威压。

    “……万年了。”

    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烙进他的神格深处。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块石头的成分、一道河流的走向。

    “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走完那条路的人。第一个站在这里的人。第一个——能够听完这些话的人。”

    虚影没有动,但沈靖清感到那道目光——如果那能被称为目光的话——正穿透他的一切。

    “邪神未死。”

    “祂的意识被囚于荒渊囚地的神龛之中,永世挣扎,不得解脱。”

    “而祂的神魂——祂力量的残骸,祂复活的唯一依凭——被吾等撕裂为四,镇压于四极封印之下。”

    “那是祂仅存的部分。若四份神魂回归神龛,与意识重新结合,祂便将完整复活,无人可阻。”

    “但封印并非永恒。”

    “有人在破坏封印。”

    “有人在帮祂。”

    虚影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被提及的变量,仅此而已。

    “而吾等——当年那一战,已耗尽所有。”

    “吾等无法再出手。杀死邪神的任务,只能交给你。”

    “这是你的使命。”

    沈靖清感到某种东西被推到自己面前。

    一只皿。

    通体暗沉,没有任何纹饰,也没有任何光泽。但当沈靖清凝视它时,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栗。像两块本应互斥的磁石,被迫靠近。

    “溯神之皿。”

    “以混沌本源的同源之力铸成。世上唯有它能承载、收容、引导与邪神同根的力量。”

    “它会随你离开这里。它会成为你唯一的依仗。”

    “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先做一件事。”

    “一件事,比夺取神魂更早,比前往荒渊更先。”

    “布阵。”

    “神陨禁阵。”

    “一座以你自身神格为阵眼、以苏醒的四神族族长为四方阵基地阵。覆盖荒渊外围至核心神龛的整片虚空。”

    虚影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那起伏不是情绪,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宿命本身在开口。

    “它的作用是三重的。”

    “锁敌。当你携神魂进入神龛、与邪神意识融合之时,祂将完整显化。此阵将锁住祂的神格波动,使其无处逃遁,无法逃脱。”

    “收束。当秩序与混沌对冲之时,此阵将收束所有湮灭之力,使其不波及六界,不伤及无辜。”

    “遗言。当你神格湮灭之时,此阵将向天地广播最后的神谕——‘邪神已死,秩序犹存’。”

    “那是你留给世界的遗言。”

    “所以,要先布阵。”

    “阵成之后,再去夺神魂。”

    “这是唯一的顺序。”

    虚影不再说话。但它也没有消失。它只是沉默着,等待沈靖清消化这一切。

    过了很久——或者只是一瞬——那声音再次响起。

    “四极封印之下,镇压着邪神的神魂碎片。”

    “你要做的,就是赶在破坏封印的那个人的手之前,在封印破除的一刹那,以溯神之皿取走那些碎片。”

    “从第一个封印开始,到第四个封印结束。每夺一份,邪神便残缺一分,永远无法完整。”

    “夺齐四份之后,携皿前往荒渊囚地。”

    “去归寂剑庭。”

    “去神龛之前。”

    “将皿置于神龛前。”

    “皿中的神魂碎片,与神龛内的邪神意识,本为一体。它们会同源共鸣,主动融合。”

    “那是祂唯一会主动接纳外来力量的瞬间——因为祂以为,那是祂等待万年的东西终于归巢。”

    “融合完成的刹那,邪神将完整地、不可逆转地显化于神龛之中。”

    “那是祂唯一能被杀死的形态。”

    “祂终于完整了。”

    “然后,祂将面对你。”

    “你是秩序之神。祂是混沌之主。”

    “当两道互为倒影、彼此对立的神格,在同一时空彻底展开——结局只有一个。”

    虚影没有说那个词。

    但它不需要说。

    “你会死。”

    “以你自身神格冲入其中,达成神格对冲。秩序与混沌,双双湮灭。”

    “世间得救。”

    这句话没有惋惜,没有恸哭,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就是吾等能给你的全部。”

    “一个选择。”

    虚影的轮廓开始变淡。像墨迹落入水中,不可挽留地消散。

    “神域已为你重启。神族会听从你的号令。”

    “封印正在松动。你时间不多。”

    “……去吧。”

    光芒将尽未尽之时,那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四极封印中……只有那些碎片。”

    “只有。”

    “只有……”

    声音断了。

    虚影散尽。

    虚空归于虚无。

    沈靖清独自站在那里,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那只暗沉的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