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澜当场就想趁乱逃走,被我们擒下。审讯时,他对自己所作所为供认不讳,动机……无非是积年累月的嫉妒,怨恨镜清夺走了所有的目光和资源,怨恨师尊偏爱,觉得自己在御霄仙宗永无出头之日……他觉得,只要镜清废了,他就能得到他应得的一切。”
“镜清醒来后,得知了一切。他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过多追问叶清澜的下场。他只是变得……更沉默了。将所有的痛苦、委屈、背叛,都死死压在了心里,再不肯对人言说半分。”
云岫转回头,看着泪流满面的泠汐,苦涩道:
“现在你明白了吗,泠汐?他这旧疾积年累月,早已深入骨髓,与他性命相连。此次兵解,金仙修为反噬,如同烈火烹油,彻底引动了他本源中沉寂的寒毒……如今寒毒已开始向心脉游走,我……我真的回天乏术了。”
“对不起……”云岫的声音带着哽咽,“当年我没能及时发现叶清澜的歹念,没能保护好他……如今,我也救不了他……”
沈靖清每天汤药不断,精神萎靡,时不时咯血,初秋的日子畏寒将冬衣都裹在了身上。泠汐看着他一日日衰弱下去,终是明白了什么叫做心如刀割。
泠汐去求夙忱救他,夙忱检查过沈靖清的身体后摇头告诉她自己无能为力。泠汐不相信,她亲眼看到万魔裂天的时候,夙忱稳坐后方净世莲台救了一个又一个被蚀灵污染的伤员。在她看来,战场上那些伤员七窍流血、煞气缠身、眼看就要魔化,情况比只是虚弱咯血的沈靖清“严重得多”。既然更严重的都能救,为什么这个救不了?
她在绝望中第一次对人跪了下来,她跪下拉着夙忱的手求他救救沈靖清,并且答应他只要肯救沈靖清一命,以后她什么都不要了,只安安稳稳地做御霄仙宗的弟子泠汐,再也不去渴求什么自我和本源。
夙忱焉能看到她如此卑微?一个从不信命认命的人为了别人可以下跪可以放弃自己追求的所有。夙忱一把将她拉起来,泠汐流泪问他为什么不救?
夙忱说:“没有意义,人要学会认命,死于寒毒、死于本源亏空就是他的命。”
泠汐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的广慈道韵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你救过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不救他?你是不是恨他?是不是巴不得他死?”
夙忱告诉她,第一,他的力量能净化‘外来’的煞气,但净化不了已经和他‘神魂共生’的寒毒。强行净化,会连他的神魂一起撕碎。
第二,即便他拼上一切,保住他的命,下场也只有一个,修为尽废,成为一个体弱多病终日卧床的半死不活之人。这样的活着,真的是沈靖清会需要的吗?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让他苟延残喘地活着不如一刀捅死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仙门刚刚经历万魔裂天,战力折损近半,南境防线千疮百孔。乱世要来了,天下需要‘景玄君’坐镇净化煞气,需要他的战力威慑四方。如果他为了救一个‘命运既定的废人’,赌上自己,导致境界跌落甚至陨落……这个后果,没人担得起。
夙忱问他,仙盟已经损失了一个玄清仙尊,难道要为了救他再损失一个“景玄君”吗?
在泠汐不解、绝望甚至是愤恨的目光中,夙忱心如刀割。其实还有一层原因,如果沈靖清注定陨落,那么他就必须完好地站起来,成为在未来保护失去师尊毫无靠山的泠汐的那个人。如果他为了一个“无意义的结果”而倒下,那才是对泠汐最大的不负责。
夙忱的这些考量血淋淋地扎得她耳朵生疼。这个“为了天下”的理由,在泠汐听来,比任何借口都更刺耳、更虚伪、更令人愤怒。
“天下”在她心中没有具体重量。她的人生充满背叛与苦难,“天下苍生”从未善待过她。沈靖清是她苦难的前半生的终结。用抽象的苍生来换她具体的爱,在她看来是道德绑架,是夙忱为自己找的最高尚的借口。
而且天下真的就缺夙忱一个吗?缺了他这个天下就转不了了吗?为什么连夙忱都变成了那个选择大局而不选她的人?分明清楚她所有的苦难、挣扎、痛苦,却还是不愿意为了她放弃哪怕一刻身为“景玄君”的责任。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吧,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她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说服自己他们是永远绑在一起的同类了……
泠汐擦干泪水,疲惫地轻轻的挣开了夙忱的手,沉默地离去……
君卧高台,我栖春山,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不要让夙忱在她心中留下的最后一丝羁绊变成深入骨髓的恨……
他们之间,就到这里吧……
寒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云岫断言沈靖清活不过开春了,他的仙力正在溃散,人从睡着后便没有精气再支撑他醒来。
泠汐失手摔碎一个药盏,云岫痛苦至极却无能为力。
夜晚泠汐守在沈靖清床边,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他的手背,絮叨着自她拜入他门下的点点滴滴。那些好的坏的,恨的怨的在这一刻通通失去了重量,美好幸福的记忆开始上涌,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像是恶鬼一样扑杀而来。
烛火摇曳,泠汐抬眼去看,沈靖清的眼角竟流下一滴泪。
沈靖清一生背负太多,习惯于将所有痛苦、委屈都埋藏在冷漠疏离的外表之下。他从不解释,不轻言自己的痛苦和无奈。而这滴泪,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无法用意志控制的、最真实的情感泄露。这滴泪无声地诉说着他的不甘、他的牵挂、他对人世的留恋,或许还有……对她那些话语的回应。
泠汐心痛到战栗,她意识到,沈靖清,她的师尊,在害怕……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在沉睡中走向终点。但这滴泪证明,他的神识是清醒的,他能听到泠汐所有的絮叨、忏悔和眷恋。他什么都明白,却连睁开眼回应她一滴泪的力气都没有。这种意识被困在衰败躯壳里的绝望,比死亡本身更让泠汐感到窒息。她无法忍受他正在清醒地感知着自己生命的流逝。
这滴泪是沈靖清最后的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