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积压经年的无力、蚀骨的悲戚、隐忍的怒火、彻骨的失望,连同旧时每一寸真切刺骨的触感,尽数席卷而来。皆是属于沈靖清漫长年岁里零碎的人生片段,一帧一帧,像流星拖着火光朝她砸过来,快到只能感知,看不清全貌。

    一股铺天盖地的绝望,死死攫住了她。

    头颅骤然撕裂般胀痛,痛感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泠汐神志一阵发昏,心底翻涌出难以压制的惶恐与不安。

    他们的一切正在被共感。她曾经活得有多痛苦,沈靖清就能感受到多痛苦。

    这该死的阵法正在把她刻意掩埋、不堪回首的人生,一层一层翻出来,邀功似的捧到沈靖清面前,供他阅览。

    她不要,

    她不要!

    哪怕他早已知晓她并非人族,哪怕他早已知晓她心怀鬼胎,她也绝不要把自己剖给他看!

    泠汐咬碎了牙,几乎是凭着一股本能的抗拒,强行收拢神识,将翻涌的记忆碎片死命往回压。指尖掐得泛白,逆冲的灵力像细碎的冰碴,在经脉里反复割刮,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要把那些不堪的过往重新锁死,要切断这该死的共鸣,绝不让他窥见半分。

    可她压得越狠,阵法的反噬来得就越烈。

    “呃——”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她没能忍住,唇角溢出一丝血沫,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不是喷溅的狼狈,只是压抑不住的、细碎的血痕,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泠汐!你不要命了?快停下——”

    沈靖清话落。

    下一秒——

    “砰”的一声,她在识海里筑起的那道屏障,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瞬间撞碎。

    阵法像是被这股失控的灵力与情绪搅得乱了节奏,原本莹白柔和的光,骤然变得极不稳定,忽明忽暗的疯狂闪烁起来。

    泠汐狼狈的抬眸,和沈靖清撞了个正着。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她骨子里那股不信邪的反骨,又在这一刻冒了出来。

    她这人性格里最极端的就是执拗,只要是她认定的事,就算是扒层皮下来,也非要撞个头破血流,不肯低头。

    她的过往、她藏在骨血里的那些晦暗,正随着失控的共感,如潮水般往他识海里涌来。那些快得像流星般闪过的碎片,只要他愿意,就能伸手抓住任意一片,将她所有隐秘的过往摊开来看。

    可沈靖清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沉色,声音却压得极稳,一字一句,清晰地撞进她的耳里:

    “泠汐,停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命令,却又藏着难掩的急切:

    “我不去看你的记忆。停下,你这样会害死自己的。”

    话音落下,他没有伸手去接那些碎片,反而分出更多灵力,硬生生压下了向自己涌来的记忆流,用仅剩的力量替她挡去一部分反噬。

    那一瞬间,失控的微光,似乎也被他的动作搅得微微一顿。

    泠汐没有追问这话的真假,也没有再固执地死扛。这一瞬,她清晰地感受到沈靖清那股不加掩饰、直抵心底的急切与担忧,二人的神念相连,六感互通,笔任何语言都更真切。

    她停下了。

    强行逆冲的灵力再经脉里缓缓回落,那股撕裂般的剧痛也随之减轻。

    侍灵祠中静谧,二人盘腿坐在早以平息的法阵中央,周遭静得只剩下彼此绵长的呼吸。

    双方干脆都闭上眼,因为睁着眼视线里便只有对方。

    相较于沈靖清,泠汐心中的那点恼火和不自在,随着闭上眼睛入定越积越多。

    她本就不愿见他,多年来的误会让两人的心始终隔着一层薄纱,为了躲他泠汐早出晚归,为宗门做出的贡献都夸赶上劳模裴知行了。

    原以为这次大祭又是个陪跑的,谁成想被端上桌当了主菜?

    要当菜也行,能不能给她换个搭档?

    跟这人绑在一起,这菜还没上桌就先馊了一半!

    “你心里骂我什么,我都听得见。”

    沈靖清睁开了眼。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冷淡模样,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带着点不咸不淡的揶揄。

    泠汐也猛地睁开眼,目光直勾勾地剜着他,可偏二人被阵法缚得近在咫尺,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她梗着脖子,忽然冒出一句:“偷听别人心里话,师尊现在越来越有出息了。”

    沈靖清没接话。那双眼睛淡淡落在她脸上,不恼不怒。

    泠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别过脸去,识海里忽然撞进来一道极淡的念头,不是她的。那念头薄得像晨雾,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散了个干净。她只隐约感觉到一丝极轻的笑意,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她的耳根倏地烫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瞪他。

    “没笑。”沈靖清语气平平的,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泠汐分明感觉到,他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像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忽然有点后悔共感这破阵法了。

    忽然。

    识海里撞进来一股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淡得像春日暖阳,软得像落在肩头的花瓣,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莫名的安稳与暖意。

    这是沈靖清共感给她这么多情绪中极其罕见的,幸福。

    他看着她,纵着她没大没小,他居然会觉得安心?

    就在她心头微动,生出一丝想要探清缘由的念头时,她识海中,那些原本如同风中碎影般稍纵即逝的片段,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的牵引,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缓缓铺展在她眼前,全是沈靖清与之相关的记忆。

    她刚入门那年,沈靖清旧疾发作,独自坐在廊下。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是学着云岫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煮了一壶茶,端到他面前,烫得指尖通红,却抿着嘴没吭声。茶煮老了,苦得涩口。他喝却完了,这个瞬间他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像冻了很久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这茶苦是真的,可他想,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这盏茶的味道了。

    这些碎片结束得飞快,可泠汐却像是透过他的身份感受到了一切,从触感到心情无一不清晰明了。

    她没想继续偷窥他的人生,可阵法的强制共感仍会随机甩出一些记忆碎片,她必须全盘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