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越沿海地理位置重要，又有可停靠的港口。
陆承钧组建起海军，势必要将其掌控在麾下，否则海军不是白折腾了？
不管是船政局，还是闽州镇守使，都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中。
所以极有必要跟李昌基碰一面，见见这家伙的成色。
应该说成分。
既然是陆大帅安排的人，暂时不用他担心忠诚问题，但需要担心一点，他到底忠诚于谁。
此处借用汤一鸣的座右铭：
忠诚于陆大帅，咱们是同僚；忠心于巡阅使，那才是好兄弟。
当天没有理会李昌基，就在船政局入住。
第二天才说明出席人员，晚宴安排在了大名鼎鼎的聚春园。
汤一鸣陪同陆承钧抵达时，只见李昌基已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陆军军装等候在门口，军装上甚至能看到两处细小的补丁。
腰间束着普通牛皮腰带，与传闻中手握两旅兵权的镇守使身份格格不入。
清瘦，高个，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闽州镇守使李昌基，见过巡阅使。”
这是嘛情况啊？
地方军阀全都富得流油，就算闽越多山，经济条件一般，也不至于吃不起饭吧。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总不至于饿肚子。
陆承钧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扫过他朴素的着装与紧闭的聚春园大门，心中已然察觉到几分反差，淡淡开口：“李镇守使有心了，竟劳动你包下整座酒楼。”
进入聚春园最好的包间。
桌上已摆好精致的餐具，陆续有穿着整洁的伙计端上菜肴，皆是闽州名菜。
最为出名的当属佛跳墙，需文火慢炖时，一早就让厨师准备上了。
其他鸡汤汆海蚌、淡糟香螺片等特色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最后上桌的还有一壶封存多年的陈年黄酒。
光着一桌子菜肴，银质餐具，就值几百大洋。
足够换几十套他身上带补丁的军装了。
李昌基亲自为陆承钧倒酒，语气中透露着诚恳：“巡阅使是大帅倚重的公子，卑职不敢怠慢。这聚春园的佛跳墙是招牌，需提前三日预定，特意让人备下，只求巡阅使不嫌弃。”
“汤次长、郑局长也请享用，这位是？”
郑廉连忙解释，“这位是造船局的巴玉主任，昨天被巡阅使任命为海军工程处的处长。”
“哦哦哦，巴主任也请自便，不要客气。”
李昌基治下的闽州百姓税负极重，军饷更是克扣拖欠，此人自身过得比普通士兵还简朴，却舍得为巡阅使包下整座聚春园、备下如此奢华的宴席。
陆承钧却不动声色，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不得不说黄酒才是上宴会台面的，而不是难以下咽的白酒。
目光掠过满桌珍馐，又落回李昌基补丁的军装上：“李镇守这般招待，让我内心不安啊。”
“听闻你是陆大帅亲自提拔的亲信，向来清廉俭朴，如此奢侈的一顿晚宴，怎能让人接受的了？”
提及陆洪宪，李昌基眼中瞬间亮起光芒，放下酒杯，语气郑重。
“全赖大帅提携，卑职方能有今日，自应该唯大帅马首是瞻，大帅教导勤俭节约，我当奉为治兵的规矩！”
“凡是反对陆大帅的人，派兵镇压；凡是不服从管教者，一律惩戒。”
这家伙满身愚忠的想法。
你说他是坏人吧，刮地皮，克扣军饷，搞来的钱不用于享受，不用于扩兵，用来上交中枢。
你要说他是好人，干的又不是人事。
“闽州毗邻江航五省，又是海军人才摇篮，不知李镇守使对当前闽州的军政情况，有何看法？”
李昌基眼神闪烁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
他知道陆承钧是陆大帅倚重的后辈，且手握重兵。
“回巡阅使，闽州山多路少，民生凋敝，唯有船政与海防尚可一提。卑职治下，军规从严，虽百姓稍苦，但军队战力尚可，只要大帅与巡阅使有令，卑职麾下两旅将士，随时可调遣！”
他说着，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旧腰带，补充道：“只是卑职能力有限，麾下部队的装备尚有欠缺，尤其是第七旅的火炮老旧，混成二十七旅的枪械也需补充。”
“已自筹部分款项，若巡阅使日后有军备调配的机会，还望能体恤难处，向中枢提提建议。”
李昌基所谓的自筹款项，正是从闽州百姓与士兵身上搜刮而来，而这些钱财大多流向了陆大帅的私人府库，仅有极少部分用于部队。
也真让陆承钧头疼，该怎么定义这家伙。
让他执掌部队即可，有一个忠诚听话的属性，但千万不能涉及政务，更不得经手军队后勤。
这老小子雁过拔毛，不适合干大事。
陆承钧表面却不动声色，点头道：“军备之事，关乎海防大局，我会酌情考量。你效忠陆大帅的心意，日后也会代为转达。”
宴席间，李昌基话里话外不离效忠陆大帅。
时而抱怨闽州贫瘠难以给大帅多做贡献，时而炫耀自己如何严格治下确保地方稳定。
他虽备下满桌珍馐，自己却吃得极为克制。
面对醇厚的佛跳墙，他仅用小勺舀了一口汤汁尝了尝；红糟肉等荤菜更是碰都不碰，只夹取盘子边缘的青菜，喝酒也只是浅酌辄止，与他精心准备的奢华宴席形成诡异的反差。
让人不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精神有点问题。
送别时，李昌基再次躬身行礼：“巡阅使若在闽州有任何差遣，卑职随叫随到！日后若有机会面见大帅，还望巡阅使多为卑职美言几句！”
一行人返回船政局。
返回船政局的路上，汤一鸣忍不住开口：“巡阅使，这李昌基实在太怪异了！自己穿带补丁的军装，吃青菜淡饭，却舍得花大价钱为您包下聚春园、备佛跳墙这种名贵菜肴。”
“搜刮的钱财，既不私用，也不补贴麾下士兵，全花在讨好大帅，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我听说，他还是去过西方的人，脑子不至于庸腐啊。”
陆承钧笑笑没说话。
正是这份奇葩的忠诚，才让他混上镇守使的职务。
陆大帅去年任职，各方不稳，必然要安排最忠心的手下。这些人多军队出身，服从命令，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哪里会考虑灵活施政。
眼下时局稳定下来，有必要重新更换人手。
军政分离一事，不得不做。
至少李昌基这类人，不能手握军政大权，否则闽越的人要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