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宪成也传话过来。

    永年县已经关了城门,不再允许流民入城。

    不少逃难的灾民,只能往下面的村落、各乡各镇散去。

    估计下今年水灾的情形,恐怕之后赶来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

    江尘看到了瘦得形销骨立的汉子,看到了皮包骨头,袒胸露乳的妇人。

    看到了不过七八岁,肚子却胀得如同孕妇一般的孩童。

    他们哀求着、痛哭着,一路来到江家门口。

    逃难进村的人,第一眼就看见江家大院。

    望着村子对岸连绵的大山,知道前方已无路可去。

    他们彷徨、恐惧的跑到江家门。

    有的想卖儿卖女,换一口吃食。

    有的拍着因极度瘦弱而凸显的筋骨皮肉,想将自己卖作苦力。

    江尘全都看在眼里,心底没由来涌上一股怒意。

    这世道,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沈朗站在一旁,轻叹道:“看来水灾比我们预料的还要严重。

    让你手下那小乞儿停手吧,不用再引流民过来了,否则三山村撑不住。”

    “县关了城门,逃难的人走不了回头路,还能去哪里?”

    沈朗的表情,并无多少变化。

    “每年,我是说每年都有这般灾荒。

    并不全是天时不济,还有被赋税、苛捐逼得家破人亡的逃户。

    这些人,有的逃进深山葬身虎口,有的饿死在路边。

    那段官道旁边,不藏着几具尸骨?”

    “从来如此,不是我们能改变的。”沈朗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可这种平静,让江尘心中的怒意,直冲天灵。

    “从来如此,就要一直如此吗?”

    “相公。”沈砚秋听他语气不对,连忙扯了扯袖子,生怕两人吵起来。

    可沈朗看江尘发怒的样子,反倒笑了。

    “你不是毫无志向,只想安心当个地主,只要粮肉满仓,足以自保就够了吗?这些......”

    沈朗大袖举起,指向门外叩首乞活的灾民:“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挨过饿,所以我看不得有人挨饿。”江尘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怒了。

    来自于前世的世界观,让他无法接受饿死这种事,发生在他眼前。

    “我确实没什么志向,只希望有一天,没人会被饿死。”

    “嗬嗬......哈哈哈......”沈朗一开始只是轻笑,渐渐的变成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这叫没有志向?你这口气,可比高祖还要大了!”

    “便是盛世,遇到灾年,还不是会饿死人。”

    江尘也不觉得沈朗在嘲笑他:“那种世界,我在梦中见过。”

    沈朗严肃起来:“所以,这就是你的志向?”

    “只是一试。”

    沈朗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你小子,终于在我面前说一句真心话了。”

    “不过,我还是劝你暂停收留流民。”

    “就算将我们买来的所有豆子都磨成豆腐,再加上现存粮食,也不够这些人活到明年开春,撑不过冬天的。”

    江尘看向沈砚秋。

    沈砚秋侧耳听着门外孩童的哭声,神色不忍。

    却还是开口道:“若无新粮进来,咱们的存粮最多维持一个半月。”

    “加上豆腐,最多撑两个月;若口粮减半,可以再多撑一个月。”

    “而且流民还在越来越多,老弱也越来越多,很多人根本算不上劳力……”

    说到这里,沈朗轻笑一声:“你在城里养的那个小乞儿,心思恐怕也不简单。

    青壮留在手中,稳固县城地盘;没用的老弱妇孺,便丢给我们来养。”

    “那孩子心思机敏,但丐帮已成大势,你要想做大事,不能不加制衡。”

    “知道。”

    江尘从不认为包宪成会在此时背叛自己,可沈朗说得也有道理。

    这般年景,丐帮必定会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把这么大一个摊子交给包家祖孙三人,确实有些草率。

    可他眼下,也确实无人可用,现在也不是操心这些的时候。

    “不如暂时把发放的口粮减半?”

    江有林开口,“这年景,能活下去就好,一般人不会多要求什么。”

    真到灾荒最严重时,莫说粗粮,便是观音土也有人吞,易子而食,也从来不是书上四个字那么简单。

    “我要他们,是来干活的。”江尘开口,“必须在明年开春前开垦出足够的新地。口粮若是减半,开荒也就不用干了。”

    他们畜力短缺,即便有曲辕犁,也需要大量人力拉犁。

    若是连饭都吃不饱,开荒速度必定大降。

    眼前是省了些粮食,可明年就更没有指望。

    “那就只能把流民赶往别处了,我们养不活这么多人。人口,也并非越多越好。”

    本想借这次水灾帮江尘建立村镇的沈朗,此刻也忧心忡忡。

    “否则,一旦你发不出粮食,那些恭顺的流民,便会化身豺狼,第一个撕碎的就是我们。”

    还有一丝活路时,他们是流民;

    可等到彻底走投无路,他们便只能沦为流匪,无论如何,先抢一口吃的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