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缘从驴背上跳下来,双手合十朝着王知命的方向微微欠身:
“王施主虽然是个瞎子,心里却比谁都亮堂。”
“那是自然,小和尚一个出家人,却还是名传江湖的美食客呢。”
王知命收回目光,苍白的脸上保持着矜持的笑意。
善缘哈哈大笑,笑声清朗如钟,把破庙顶上的灰尘震得簌簌往下落: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今日这驴带小和尚来到这里,立了功,那就好好超度它吧~”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掌拍在驴头上。
那头驴哼都没哼一声,四肢一软倒在干草堆里。
善缘从袖口里抽出一柄明晃晃的戒刀,蹲在驴身前双手合十念了句极短的经文,然后便极为熟练地开始剥皮剔骨。
刀锋沿着骨骼游走,肉条被整齐地切成薄片穿在削尖的树枝上。
破庙中央很快升起一堆篝火,驴肉架在火上滋滋冒油,肉香混着松柴燃烧的烟气直往每个人的鼻孔里钻。
善缘翻动着手中的树枝,刷上盐巴和不知从哪掏出来的香料。
驴肉烤好时众人狼吞虎咽,连素来矜持的云怜汐都吃了好几串。
“我吃过大江南北不少驴肉。”
卫乘风擦了擦嘴上的油,有些意犹未尽道:
“善缘师父养的驴,肉质最是鲜美!”
“可是有什么独门喂养法子?”
“诶……驴不是养的,是抢的。”
善缘拿戒刀挑着驴骨上的最后一块肉,刀刃在骨头上刮出细碎的摩擦声。
“上月化缘走到一户农家,见这驴生得好,便想买来。”
“谁知那户人家却小气得紧,几番推托,说什么家里还要靠他过活。”
“正巧那几日念佛念得口干,想着请佛祖开开荤,便问他们能不能布施。”
“他们不肯,还骂小僧是假和尚,小僧慈悲为怀,就让他们去跟佛祖当面道歉了。”
他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庙里安静了一瞬。
卫乘风打了个酒嗝。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官道上杀过的那户农家,也是这样一家人……
男的挡在门口,女的缩在墙角,小女娃抓着裤腿不放。
他拿那把锈刀捅进去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同样的事。
“不识抬举。”他咬下一口驴肉,嚼得腮帮子鼓起来。
陆双双把杏眼瞪圆了,掩着嘴笑出声来:
“你这小和尚真是有趣,比万剑山上的师兄师弟们有意思多了。”
云怜汐刚把一块驴肉咽下去,忽然停下来看了看手中的树枝,仿佛在确认什么。
她最终还是没有放下树枝,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完,才拉长语调补了一句:
“佛祖也是挑剔,驴肉还得别人亲手杀了才肯吃。”
阿蛮从蛊篓里捉出一只通体碧绿的蛊虫放在掌心里把玩,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善缘双手合十朝众人鞠了一圈,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火光在他唇红齿白的脸上跳动着,把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映出几分超出他这个年纪的慈悲。
那慈悲又偏生和满手驴油混在一起。
让人……分不出真假。
……
哒哒哒——
镇武司的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长列,马蹄铁踏得黄土飞扬。
从清微山抄回来的功法秘籍装了整整几十辆板车,道宗几千年积累的家底把车轮压得吱嘎作响。
季苍骑在踏雪乌骓上,手里翻着一本从道宗密室里扒出来的上古残卷。
季延年策马跟在他身侧,不时回头望一眼车队末尾那几辆格外沉重的板车。
道宗的上古残阵连地基一起被撬了出来,用铁链牢牢固定在板车上,沿途的百姓以为镇武司在运一座小山。
从清微山班师回京的路上,走了半月有余。
在此期间,镇武司的大军顺道去了趟金刚寺。
……
金刚寺建在洛水之北的伏牛山中,依山而建,层层佛殿从山脚一直堆到半山腰。
大雄宝殿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金光闪闪,寺门前两棵古银杏据说是上古时代某位高僧亲手所植,树干粗得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
只是此刻寺门大开,香炉里没有香火,钟楼上没有钟声。
偌大一座禅寺空空荡荡,连廊下挂着的铜铃被山风吹得叮当响,也无人去收。
金刚寺的人连夜撤走了。
满寺的佛像、经卷、法器、丹药、功法秘籍,能带走的全带走了,带不走的就砸了、烧了。
上千僧人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份决断力让季苍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还真有点果断。”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只留下一个扫地的老僧。
老僧看上去七八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手里握着柄秃了大半的扫帚。
正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石板上并不存在的落叶。
镇武司的铁甲洪流涌进山门时,扫帚在青石板上刮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老僧把扫帚靠在银杏树干上,双手合十,声音干涩如枯木:
“阿弥陀佛……本寺住持与僧众已外出云游,此地如今只是一座寻常禅院。”
“还请诸位施主高抬贵手,不要扰了禅门清净。”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恭得体。
镇武司的队伍还没停稳,山门外又涌进来一群人。
锦衣华服,前呼后拥,都是附近州县的豪族士绅。
为首的是个面团团的中年富商,肚子把绸袍撑得圆滚滚,手里攥着一串紫檀佛珠,脑门上急出一层油汗。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护院,还有几个同样穿绸裹缎的老爷太太。
“反了天了!”
中年富商扯着嗓子喊道:
“镇武司的鹰犬,谁给你们的狗胆来金刚寺撒野?”
“本老爷每年给朝廷纳多少税,养的就是你们这帮欺压良善的狗东西!”
旁边一个瘦高个士绅拿扇子指着镇武司的旗帜: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大雄宝殿里的佛像,供奉的是我赵家三代先人的骨灰!”
“我表兄在京中吏部任职,你们敢踏进大殿一步,明日就叫你们统统革职查办!”
话音未落,又一个满头珠翠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往地上一顿:
“我侄子是户部郎中!你们这些下贱兵痞,见了佛祖还不下跪!”
“惊扰了我家老爷,叫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