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沉默了一个呼吸。
周妄眉头微皱,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懒得遮掩的困惑。
季苍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恨意是最好的火种。
一个心中烧着恨的人,不用督战,不用赏格,他自己就会拼尽全力往上冲。
这套逻辑跟绝武盟如出一辙,只是魔君大人手上有速成的“上古秘境”功法,武道阁里的秘籍堆得比绝武盟的档案室还厚。
手段够硬,所以镇武司养出来的刀自然更锋利。
季延年站在父亲身侧,看着童岳那张沾满血污的稚气面孔。
他想起自己的绝武盟。
绝武盟里有多少这样的人,在某个夜晚被某个武者毁了全部人生,然后被郑叔一个一个捡回来,安排在那些不见天日的密道里抄写文书、传递情报、磨刀。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够了。
这时,一个文书模样的中年男人从镇武卫队列中走出来。
他身穿玄黑官服,头戴乌纱冠,和那些提刀握剑的武者截然不同。
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上写着“白莲道”三个字,底下用朱砂画了一道横杠。
他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
“永和三年,白莲道长老殷不妄为炼制‘驻颜丹’,掳掠幽州良家女子数人,取血入药,事后弃尸荒郊。”
“永和七年,白莲道护法周不妄为取异兽心头血,将大青山童家村百余人打成重伤绑作诱饵,致百余人死亡。”
“永和十一年,白莲道弟子在江南与铁剑门争抢灵药,双方城中交战,毁民宅百余间,死伤无辜百姓数十人。事后白莲道将前来缉拿的县令官印寄回京城,印上沾血。”
“永和十五年……”
他一页一页地念下去。
每一条都是简短的几行字,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串冰冷的数字。
童岳站在台阶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季延年站在山门下,袖中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
这些年他在绝武盟的档案室里翻过无数卷宗。
铁刀门掌门抢佃户的女儿,连她爹一起吊死在村口老槐树上。
霸刀门占着三个山头,方圆百里的村子都得给他们交粮,不交就是私通匪寇,一刀一个。
那些卷宗他翻了又翻,翻到后来,他把档案室的门锁了,对郑叔说……
以后不用再收集罪证了。
这江湖上的门派世家,几百个,几千个,他一个一个查过去,查到最后……
居然找不出一个干净的!
按照他的想法,所有的武道门派世家,都该死!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直到此刻,站在白莲山的山门下,听着那个文书一条一条地念那些他还没来得及亲自去核实的罪行,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怒发冲冠!
季苍的余光扫过好大儿攥得死死的指节。
暗叹一声……
果然还是年轻,这就压不住脾气了。
那文书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抬起头:
“白莲道满门上下,丧尽天良,触犯大夏律法,罪证确凿。”
“按律……诛其满门,灭其山门,以儆效尤。”
八卦石坪上,白莲道弟子们霍然变色。
殷不悔身后的一个长老仰天大笑,笑声尖锐刺耳,混着山风灌进每个人的耳朵。
他从腰间拔出一柄蛇形短刃,刀锋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
“诛我满门?好大的口气!”
“来!!!我白莲道立派三百年,什么风浪没经过?”
“有本事的,手底下见真章!”
他身后,数十名白莲道弟子同时拔出兵刃。
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一片片冷刃在广场上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季苍懒得看他们的表演。
他只是抬起右手,往前轻轻一挥。
镇武司压上去了。
广场上,双方人群狠狠撞在一起,兵刃交击的厉响混着嘶吼与惨叫炸裂开来。
程铁山首当其冲,陌刀劈开一道白芒,将一名持双钩的护法连人带钩劈成两截。
萧破方天画戟横扫,戟刃上月牙小枝挑飞了当面刺来的三柄长剑,大笑声甚至压过了刀剑碰撞的脆响。
殷赤衣长枪如龙,枪尖吐出的气劲在人群中捅出一条火红的直线,沿途白莲弟子无不踉跄翻滚。
童岳双锤抡砸,锤头落处,青石碎裂,血肉纷飞。
双方在这座邪异的山门前打得难解难分。
忽然,两股恐怖的威压从白莲道后山深处同时爆发。
那威压像实质化的潮水,从山顶往下压,压得广场上所有人的气机都为之一滞。
两道白色的身影从后山急速掠来,速度快到在空中拉出一连串残影。
下一瞬,他们落在正殿的琉璃瓦顶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座广场。
白发童颜,面容如少年,皮肤白嫩得几乎透明。
两人并肩而立,衣袍洁白如雪,在风中轻轻飘动。
左边那个嘴角微扬,右边那个面无表情,但两双眼睛里都透出同一种光……
那种活得太久、看什么都像在看蝼蚁的漠然。
“老祖!”
殷不悔跪地高呼,声音颤抖。
“老祖来了!老祖来了!”
广场上被镇武司压得喘不过气的白莲道弟子们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有人当场哭出来,有人嘶哑着嗓子狂喊“老祖威武”,还有人挣扎着从血泊里爬起来指着镇武卫嚎叫。
一个断了条手臂的护法靠在石柱上,满脸是血地大笑:
“你们完了!我家老祖乃无上大宗师!当年一人踏平天禅寺罗汉堂,三百年前单掌劈开贺兰山断龙峡!!!”
“你们这些朝廷走狗,给老祖提鞋都不配!”
另一个弟子接话,声嘶力竭:
“老祖已活了三百余载!三百年前就是无上大宗师!”
“大夏开国皇帝见了我们老祖都得平辈论交!你们镇武司算什么东西!”
一个肥头大耳的执事指着程铁山,眼神炽热如火:
“你们知道老祖为何活了这么久吗?我白莲道每年以童男童女心头血炼制延寿宝丹,献给二位老祖服用!”
“二位老祖不死不灭,与天地同寿!”
听着这些白莲道妖人近乎狂热的呼喊,季延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三百年前就入了无上大宗师,三百年的功力积累……
绝不是初入此境的新晋者能够抗衡的!
“怎么办?就算暴露修为,也对局势毫无帮助!”
季延年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