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当神仙几十年 > 29. 第 29 章
    胸膛上下起伏。

    谢弃奔走在长廊上。

    和无数人擦肩而过,不知道他们的相貌,根本不在意,被他们惊异地望着——跑过一间间病房,扫视里面情形,在护士警觉的眼神中,谢弃来到了电梯前。

    伸手想按键。

    却又顿住,不知道该是上,还是下。

    阳光落在地面。

    “她去哪了,仲姿去哪。”谢弃低声攒眉。

    太阳不说话。

    “回答我,她去哪了!”不得不厉声。

    周围一人抬眸望来。

    不理会,继续逼问一地阳光。

    仍是沉默。

    于是谢弃快速摁了下行键,打算到一楼再说。如果仲姿是不想面对她妈妈,应该会从这栋楼离开。

    电梯从高空降落,是观光梯。谢弃站在里面,透明玻璃能见到外面光景。

    和之前在住院部坐的那部一样,可心态变了,面色也变了,隐忍,无需隐忍,谢弃眉头紧皱,盯着右上方红色的楼层数。

    想快点下去。

    垂在身侧的手发抖。

    在仲姿消失的那一刻,谢弃碰到她了。

    被她的眼泪打到。

    冰凉的,顺着手背的皮肤跌落。

    在地上四分五裂,被阳光直照,蒸发。

    半个小时前,谢弃还在可惜自己没有见到仲姿妈妈过世的场景,这会儿后悔汹涌而至,蛮横得,让他觉得这是自己对之前天真想法的一种报应。

    电梯降落到一楼,外面的天在一瞬间变昏暗。

    时间的变化,是在暗示他从过去回到现实吗?

    “仲姿呢?她回来了吗?”谢弃望向周围,还在产科,大堂依旧热闹,人来人往。

    脑海里不断重温仲姿最后失态的样子,后知后觉这是自己在父亲离世后第一次情绪这么激动。

    也是第一次见到人那么痛苦。

    父亲的离开,让谢弃会下意识地规避掉身边的所有悲欢,自觉再也无法承接任何情绪,不在感情上和人产生深层次的链接。

    仲姿之前也没说错,谢弃在朋友、亲人面前会选择性地分享事情。

    他将所有私密、脆弱的事都留给自己。

    有一个从幼年时期建起的硬壳。

    然而这会儿这个壳却有了裂痕,被一个叫仲姿的打破。

    该笑说她功力深厚,不愧曾经是天上的神仙吗?

    笑不出来,现在人不见了,也不再是什么破神仙——谢弃是真的在迁怒上天。

    心急如焚。

    去哪了。

    到底去哪了?

    对了手机——

    不是有她的手机号码吗?

    谢弃唾弃自己这时脑子的不灵光,拿出手机,险些没抓稳,拨通。

    见到屏幕上出现的名字,他自己倒映在上面的面孔,心跳加快。

    “嘟,嘟——”

    她有带手机出门吗?

    没有人会不带手机的吧?

    谢弃的心,乱成一团。

    身边有人向他投来注视,觉得他举止异常。谢弃握紧手里的手机,迈出医院大堂。

    立刻被猖狂的晚风袭击。

    发现外面像是成了一片黑海,医院里不知怎的很少路灯,摸瞎似的往前走。

    眼皮一跳,发觉电话声停了。

    “仲姿?你在哪?你还好吗?!需要我来找你吗,我过来可以吗?”

    仲姿没有回答。

    似乎能捕捉到她的呼吸声,从中辨别情绪。

    于是耳朵贴近手机,谢弃单手去按音量键,犹豫要不要直接按免提。

    “不用过来。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你回去吧。”终于听到仲姿的声音。

    很轻,很低。

    周围似乎没有杂音。——她会在哪呢?

    医院的指示牌,谢弃站在前面,思考着她可能在的位置。

    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过了一小会儿后反应过来。

    仲姿没有挂断对话。

    “我在.....去车里等你吗?”谢弃说,找回冷静。

    “好。”

    电话被挂断了。

    谢弃凭立在指示图前。

    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水泥地上。

    有人走过来,两个影子交叠分开又交叠——她折返回来,停在一人面前:

    “你是哪个科的?”突然开口。

    背对着她的人没反应。

    “你是不是我们产科的?转过身来,”对方提高音量,背对着她的人转身,被看清胸前挂着的工牌。

    “仲姿,果然是我们产科的。”面前的人眯眼念出工牌上的名字,“两分钟前有个产妇被紧急送过来,你听到消息了吗?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跟我走——”

    偏头示意仲姿和自己去产科那栋楼。

    仲姿微微吃惊。

    *

    她知道自己在楼道口那儿消失了,也知道这是太阳做的好事,但不知道对方的意图,发现自己被送到产科这栋楼的后面,同时身上衣服换去——换做护士的着装。

    “是想做什么?”喃喃自语,仲姿没有离开。

    眼神来回落在面前的大楼上,瞧见上面灯光大明,几乎每间房都亮着,偶尔还能听到人的说话声。

    又想到赵茹宁。

    仲姿垂眸,发现地面上的阳光在迅速消退,月色洒落下来。

    知道自己应该是从过去回到现实。

    “但要和.....”妈妈见面吗?——最后几个字她都说不出来。

    喉咙很痛。

    想到自己方才在谢弃面前的失态,望向附近的一个楼梯口,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是否会因她的消失而慌张。

    “应该也回到现实了吧?”

    胡思乱想。

    眼睛里的红怎么都消退不了。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心里想的人的名字竟然出现在屏幕上。

    仲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

    银莹月色落在旁边一棵树上,地上婆娑树影。

    她站在底下,凝望手机很久,好像是败给他了,接通电话。

    以为会被问妈妈的事。

    却没想到谢弃只说,自己会在停车场里等她。

    于是在那一瞬间,不,在听到后一直到挂断电话,仲姿舒展的眉头都没再皱起来。

    侧身,她放下手机,续望高空明月。

    它没出声,不知道是不是在体恤她。

    思潮起伏间,

    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你是不是我们产科的?”

    谁在说话?仲姿没有回应,以为对方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可对方却开口要她面向自己。

    仲姿照做。

    对上一个陌生女人的眼睛,对方穿一身浅蓝色的护士服,仲姿后知后觉,对方这是把自己当作她的同事了。

    而不远处,一栋灯火通明的楼。

    护士让她赶紧和自己一起进去。

    无可奈何,跌跌撞撞,仲姿回到产科!

    *

    没想到离开一会儿,那里好像变了样——医生和护士在疾跑,孕妇躺在担架床上,身下床单湿了一大片。

    满头大汗,面色发白。

    身旁是她焦灼的家人。

    电梯门打开,仲姿站在里面,一旁同行的护士快步出去。仲姿往前跟了几步——

    环境声在一瞬间变大。

    光亮的白灯下,人间又一次蛮横无理地展露在眼前。

    “宫口全开,准备接生。”

    “胎心正常!”

    “翟女士,翟爱清女士——能听到我说话吗?现在我们进入产房,不要怕,我们会协助你把孩子生出来!”

    病床的四个轮子飞快转动,产妇被推进产房,上方的吊瓶左右晃动。

    仲姿呆立在大厅里,觉得眼前的场景和妈妈离开那一天很像。

    躺在担架床上,面色发白,神志不清地被护士推进手术室。

    人们十万火急,死亡是一只吊靴鬼,马不停蹄地跟在后面。

    命运不是不让仲姿再次见到妈妈离世的画面了吗?!

    仲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产房的。

    凭立在玻璃窗前。

    看到灯光雪白,女人面色雪白。

    噪音无恶不作,穿过玻璃钻进耳朵里。

    全身战栗。

    看到白色的床单,鲜红的血,她在那一刻,感到了巨大的愤怒。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到这些。

    站在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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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手抱住自己,待怒火将所有理智都烧干净后,恐慌就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翟女士,不用怕,跟着我说的话去做。”

    医生的声音传来。

    “呼吸,用力,很棒了——我们歇一会儿,然后再努力,好吗?”

    “好,我看到宝宝的头了。”

    .......宝宝。

    仲姿眼睫一颤,玻璃窗里红的,白的,“宝宝?”

    “这不是死亡吗?”

    生死交替的人间......

    “你在说什么?”另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

    仲姿没有察觉。

    “你是护士吧?你在这儿干什么,有听到我说话吗?!”

    那人是翟爱清的家人,坐在椅子上苦等孩子出来,一听到“死亡”两字,眼神就锁住仲姿。见她神色恍惚,起身向她走来。

    “你叫什么名字?”

    伸手,想夺过她胸前的工牌。

    仲姿一惊,侧身要躲。却没站稳,跌向后方——

    可悲又清醒地意识到再没有人站在自己身后了。

    可以接住自己的那个人不在了。

    无论再怎么不愿去面对,早就失去了会无条件接纳她、包容她的人。

    “赵茹宁.......”

    仲姿重重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几米外的产房里骤然传出婴儿的啼哭!

    很轻,很弱,但它在一点点变得洪亮。

    仲姿佝偻着背,坐在地上,不可思议地望过去。身边人也面色骤变,冲向玻璃窗——

    医生在里面说:

    “翟爱清女士,宝宝出来了。”

    “是个很健康的孩子。你要看一眼吗?”

    “时间是二零二五年十二月十四号,晚上十点三十四分。”

    抱着孩子来到女人身边,俯下身。

    护士在旁记录宝宝的出生时间。

    似有所觉地抬头,对窗外的人们浅笑。

    仲姿“扑通扑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肩膀微微颤动,病床上的女人双臂环抱住孩子,感恩地弯起眉眼。

    可仲姿看着,竟然又感到害怕。

    怕这美好会被意外打破。

    怕自己忌惮的命运的无常会出现。

    而她也真是见到了无常。

    ——地府的两位,不,只有一位,悄然出现在十几米外的长廊尽头,向她走来。

    光影里,仲姿抖了一下,仿若感受到阴寒气。

    是有什么坏事要发生?

    一瞬间蜷缩双腿,面色惨白地看过去。

    “别紧张。”无常一身黑衣,身形瘦削,有三米之高,但因为这长廊两米的高度,所以弓着背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走了一会儿,受不了,把脑袋拿下来。

    捧在手里。

    仲姿一颗心狂乱地跳,身后是婴儿的啼哭,亲人的道贺声,面前是地府的一位无常。

    站起身来,以防御的姿态挡在病房前。第一次和无常见面,不知道对方是这个样子的。

    之前虽然就赵茹宁的命格有过讨论,但是是以书信的方式,仲姿将自己要说的话写在符箓上,传至地府,地府再传回来。

    “还有一位无常呢?你过来.......是和赵茹宁有关吗?”仲姿说。

    身后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家人和医生在交谈。

    “是的。但小神仙,你还有一步要做。”无常停在面前,眼睛往上看过来。

    “你不能变成正常人类的形态吗?”仲姿说。

    “我又不是凡人,”无常说。

    “但这里是凡间。”

    “除了你以外,没有凡人能看见我。小神仙,赵茹宁已经重新回到人间,但想要她这辈子过得好,还有一件事要做。”

    仲姿在走神,不停地想:

    他什么时候离开,可不可以换一个地方和自己交谈。现在这里,这充满生机的病房——

    “你的刀呢?”

    无常打断思绪,说。

    “出生在你身后那间病房的孩子,他的命格是极上乘的。如果你想要你妈妈过得好,就得把那孩子的命格抢过来,和你妈妈的交换。用你的刀,把他心口的一块皮割下来。”

    “缝进你妈妈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