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什么谢。
她不打算和他联系了。
要不是他无端端提什么工作，她怎么会感到焦虑，这几天一直在修改简历、找工作。
唉，即便曾经是神仙，也不免为工作发愁。
恐怕仲姿真成了一个凡人。
但这也形成一个困境——不肯承认自己现在的身份。
虽然仲姿不是贸然出现在人间的，和其他人一样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一点点学习人间的规矩。
但这和她庞大又漫长的过往相比，还是相形见拙了。
几千年的神仙岁月，二十多年的人间生活。
仲姿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异类。
而且当神仙那会儿远没有凡人那么多烦恼。
不用思考住房问题、学业问题、生存问题。
可覆水难收，她再不能回到天上去，这会儿呆坐在沙发上，望着面前的木茶几、放在上面的零食——陌生又熟悉的新世界，仲姿的眼睛像被一万根银针刺进去。
外面不合时宜地传来叫唤声：
“仲姿？你在家吗？”
有谁站在了门外。
怪她这会儿静坐在客厅，家里的装修又是劣质工程，声音为非作歹地钻进耳朵。
叹一口气，仲姿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把门拉开——
一表人才的谢弃站在面前，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衬衫的剪裁很好，衬得他宽肩窄腰。
仲姿在心里骂一句，眼皮一抬，“又来祸害我了？”
“不是。我做梦了，梦到一只小猫。”谢弃说。
*
哦，现在梦到一只小猫也要特地过来告诉她了？
仲姿说，“然后呢？那只小猫也掉进人的肠胃里了吗？”
“这不好笑。”头一回被谢弃责怪，往前半步，“我梦到那只猫和我说它吃的猫粮太硬了，牙齿咬不开，问我能不能给它换一个口粮。”
仲姿眨眼，“啊？”
“你先让我进去。”
“哦......”
二人同坐在沙发上。
“你有养猫？”仲姿说。
“没有，所以它应该是找错人了。”
谢弃顿了顿，“我在网上查了，不少人和我一样做梦会梦到猫，说这是现实中的猫在给他们报梦。我过来，是想问你这是真的吗？真有小猫报梦这回事吗？”
仲姿说：“我不知道，我在天上那会儿没见过猫。”
“神仙不该什么都——”
“我不是神仙了。”
谢弃没说完，被仲姿打断。其实心里是平静的，不过因为帮不上忙，莫名感到了挫败。不想被他看出来，只好走了老路——摆出一张臭脸来应付他。
而谢弃当真了，一句“对不起”接着便传来。
于是仲姿一怔，又感到了愧疚，轻声说，“我不养猫，小猫报梦这事也是第一次听说。”
谢弃拿出手机，“你能给我一些意见吗？醒来后，我把梦里的细节都记下来。”
仲姿点头。
侧坐在谢弃身边，被谢弃发现她今天穿了件高领的羊毛打底衫。
家里有件差不多的样式，谢弃就想，不知道是不是来自同一家店呢？手指隐晦地颤了几下，眼神想往她身上游走，却又觉得冒犯，心跳加快，眼神烫热——不该，不该，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仲姿家里。
说起来，之前虽然也来过这里，但谢弃的心，从未有现在这样慌乱，好像“他在她家、她的私人领地里”这一概念变得有重量。
同时这也反向的让他感到了心安。
望向手机的视线一点点往外移，谢弃突然想细看她家装修——即便知道是很普通的设计，但也想知道她生活中的每处细节。
这行为会很可怕吗？
想起之前在凤仙的肚子里，仲姿血淋淋地坐在高空，俯瞰下来。
心惊动魄。
但因为仲姿此时就在自己身边，待在舒适的环境，穿着舒适的衣服，所以谢弃又很快定神。
回望自己的手机，一心二用地说：
“它是只白猫，我不知道它的品种，身上最明显的特征是没有尾巴，身材瘦弱，待的环境应该是一个人的家里，但我当时忘了问它住哪儿。”
“它和你说话了？”仲姿说。
“对，它说了以后，我才知道它不满意主人给它的口粮的。”
“哦，也是.......”
“白猫扒拉着一个陶瓷做的碗，说猫粮好硬，牙齿咬不开，每次都要费很大的劲，花很长时间才能吃掉。”
仲姿思索，“我或许可以帮你找到那只猫住哪儿。你要担心的话，找出它的地址后可以去实地看一看。”
“或许？”谢弃惯会找重点的。
“需要你的配合。”
“怎么做？”
“躺下。”
谢弃照做。
在沙发上望向站在自己身边，好像医生一样俯看过来的仲姿，十分不幸地想到之前早餐店的那位老板娘，叫什么名字谢弃已经忘了，但对方试图用自己的一块心头肉和女儿重逢这一行为，让谢弃印象深刻。
猝不及防地在这时听到仲姿医生说：
“我要到你梦里去。”
“怎么去？”谢弃一愣，不愧经历过凤仙的那件事，立刻就说，“现在吗？我睡不着——”
“吃点褪黑素？安眠药我也有，要吗？”
“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向我施法什么的？”
什么施法，仲姿苦笑，“也可以等到晚上，你想睡了我再入梦。”
“那......还是给我找药吧。”谢弃说。
仲姿走进卧室。
望着她的背影，谢弃从沙发上坐起来。
想，仲姿平日是需要吃褪黑素吗？还有安眠药——她失眠很严重？
是因为还不能很好地接受现在的凡人身份吗？
福至心灵地瞥见茶几上放着的电脑。
之前过来时并没有看到它，仲姿是特地把它拿出来了？打算干什么呢？或者说，在没见到他之前，她这几天在干什么？
胡思乱想。
想把她的电脑打开，窥探她的生活。
但也绝不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
于是忍受着这份好奇，等来仲姿医生的一瓶褪黑素。
“上面说吃三到五颗，你平时失眠吗？不失眠的话应该少于三颗也行。”她站在他面前。
“就三颗吧，我想快点睡着。”谢弃将瓶子打开。
瞧一眼上面的名字，记住牌子，回去后想查一查这瓶药的资料。
却不知道自己的举措落入仲姿眼里。
以为他是在担心，说，“这药的功效很轻，没有什么副作用的。”
“你经常在吃吗？”谢弃尝试询问。
“没有，这个对我来说已经不起作用了。”
“吃五颗也不行？”
“八颗也不行。”仲姿有些无奈。
......谢弃吞了药平躺在沙发上。
瞪着顶上天花板，安静的环境，幻听到某人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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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着自己的呼吸，睡着。
仲姿进他梦中。
*
其实谢弃现在睡着，也不一定会做梦吧？
所以仲姿进入的，是他昨夜的那个猫梦，算是进入他的一段记忆。
让他睡着，是怕他潜意识里抗拒她进入他的意识，让他安静下来。
见到一个敞亮的房子，客厅有点小，十二三平方米，放着广东人以前很受欢迎的红木椅、红木桌，上面一个猪血色的双层木盒。仲姿往前几步，低头瞧一眼，里面是一些花生和瓜子。
“和我小时候的家好像，”喃喃自语。
听到两三米外的地上传来动静。
偏头过去，一只小猫。
白色的，很瘦弱，没有尾巴。脑袋低着，左掌伸出来按在浅黄的瓷碗上，“啷啷”发出响声。
“还真的有猫......”仲姿不自觉地声音变轻，走过去，蹲在它面前，“你怎么了？”
瞧见碗里有一些褐色的圆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就是猫粮。伸手，仲姿想将瓷碗拿过来，却又摸了个空——
后知后觉这是谢弃昨天做的梦。
一切都是幻影。
“有些糊涂了。”庆幸这会儿某人不在身边，没看到她的失态。
但他去哪了？
“这里不是他的梦吗？”向后望去，空无一人的客厅，仲姿既没看到心里想的人，也意识到屋主——小猫的主人不在这儿。
出门了？
“好硬，咬不开。”在这时听到小猫的声音。
骤然回头。
是女孩子的声音，黏糊糊，听起来只有四五岁。
“好饿，”小猫垂头丧气。
仲姿缓慢眨眼，觉得这奇妙极了。
昏头地问，“你能告诉我你家在哪吗？或者大概和我描述一下周围的景物也行？”
没有被回答，理所当然。
身后朱色的门在这时被打开，有人走进来。
仿佛自投罗网般，谢弃出现在她眼前。
张望四周，看见地上的小猫后走过来，蹲在仲姿旁边。像她先前那样开始和小猫对话。
内容仲姿已经听过一遍——小猫把谢弃看作是自己的主人，苦恼地向他抱怨自己的食物不好吃。
谢弃没怎么说话，认真听着，看好几眼面前瓷碗。——如果身边有笔记，恐怕还会拿出来记录。
“好仔细。”仲姿笑了声，想起他在现实中对着手机念的画面。
光洁的瓷砖地板上洒落一片阳光。
外面是个阳台，仲姿起身过去。
低眸往下望，发现这小区绿化做得很好。树木茂密，走道也干净。虽然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但广东向来没有冬天，树木依旧是幽绿色的，甚至还开了一些花。
远处有个鱼池，面积很大，可惜已经干涸，被小孩当作旱冰场。
看一会儿，仲姿想走进屋内。
却又定住。
回望底下光景。
“这场景我是不是见过.......”
不是她住的地方。
“谢弃住的小区？”
拧身回望客厅。
光线落在某人脸上，仲姿说，“会不会是谢弃和屋主住得很近，小猫才会报错梦？”
“真有小猫报梦这回事吗？”
迟疑地，她走向谢弃。
他冥冥中似有感应般，抬起头，对上她的眼。
“仲姿？.......你怎么在这儿？”
唐突的一句话。
她在下一秒脱离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