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当神仙几十年 > 11. 第 11 章
    惨了,仲姿好像被他惹恼。

    街道上,有人心神不宁地跟在一人身后。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对清远这座城市不熟悉,听说有很多值得去的地方,但要向她提议吗?不要,貌似她在气头上。

    回想她刚才说的话:讨厌人间。是为了历劫才会下来的。

    侧目望向身边,青灰色的石壁,谢弃微微回神,发现他们走进了一条古巷。

    “是要去哪儿?”开口问。

    仲姿停下脚步,微微低头,试图让背后的长发垂落至胸口,遮住她现在有些发烫的耳朵。

    “随便走走,”她含糊说。

    其实是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就走进来。

    但怎么能说出来,果然她讨厌人间,这路弯弯绕绕,像凡人的一生。

    “这里有一间道观,”却在这时听到其中一位说。谢弃站在身边,望向斜前方。

    想缓解彼此的气氛,试探仲姿现在的心情。

    却不料仲姿只“哦”一声,没下文。

    “要进去吗?”谢弃又问。

    “不感兴趣。”

    好吧,于是提步又往前走,路过一个黑色的架子,瞧见上面挂了许多红色的牌子,有个黄色的横栏,上面写着“生意兴隆,永结同心”。

    “是人们把自己的心愿写在上面?”谢弃停下,望向一人。

    仲姿在两米外,仿佛背后长眼,回头:“干嘛。”

    “这里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

    “只有出现在我手臂上的才需要我的帮助。”她真想白他一眼。

    “是要完成什么任务吗?像工作一样,老天爷给你派了任务?”

    “不是。”

    仲姿没委屈自己,马上白他一眼,走到他身边。

    低头看向那些挂着的红牌子。在这时候感受到一阵风,不知道是不是多管闲事,木牌传出“啪啪”轻响声。

    “我现在和你一样,是凡人。心里有无法实现的事,为了实现它,我需要帮助一些遇到难题的人。”

    “那完成后你还会回去吗?回到天上?”

    仲姿默然。

    谢弃知道不能再问了。

    提步又往前走,打算穿过这条巷子。

    却在这时道观外挂着的灯,像宫灯一样红黄色的灯亮起来了。

    黑灰色的墙,他和她映照在上面的影子。

    仲姿低着头,毫无兴致地走在谢弃身后。

    谢弃却忽然回头,一双眸子在灯光下又亮又圆。

    仲姿一愣,险些以为是两个月亮钻到他眼睛里。

    “......干什么?”

    “想问你要不要去吃晚饭。试试这里的清远鸡?”或许会因为美食而喜欢上人间呢?

    “走。”有位神仙答应。

    *

    在走去餐厅的路上发生意外。

    人行道上忽然窜出一个黑影,直冲仲姿。

    仲姿吓一大跳,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抬腿甩开。

    见一条细瘦的黑蛇跌在地上。

    “——”倒吸一口气。

    低头急望自己的脚。

    “它咬到你了吗?”身边的谢弃也蹲下身去。

    仲姿眉眼一抖,俯身想把他推开。却祸不单行——不过那么一会儿,蛇就不见了,化尘似的,了无踪影。

    “......你认出那是条什么蛇了吗?”心里骂人,只好问谢弃。

    “是条水蛇,没毒。我们去医院包扎一下伤口?”

    开始叫车。

    “你知道医院在哪吗?”仲姿却反问,语气不太好。

    “医院离我们不远,十分钟车程,两分钟后车就来了。”

    “但我......不想去。”仲姿眼神闪烁,望向别处。

    来来往往,男男女女。

    一个身材消瘦、皮肤出奇苍白的男人杀至眼前:

    “不好意思,二位刚才有见到一条蛇吗?是我养的水蛇,你们有看见她吗?!”

    仲姿愣了一下,“刚才那条蛇是你养的?”

    “是。灰色的,大概半米长。”

    “.......你怎么不看管好,把它贸然放出来?”

    “一时没注意。她往哪儿去了?”男人三十出头,一双眼的瞳孔很小,豆子一般。

    “它五分钟前咬了我朋友一口。”谢弃说。

    “之后去哪了?”

    “我们哪知道。你就不向我道歉吗?我刚走在路上被你的蛇咬了。”仲姿说。

    男人却好像没听到,忙着低头扫视地面。

    仲姿于是火气一上来,往前半步。

    谢弃把她拉回来,“司机等我们很久了。”

    告别失主。走向出租车。

    同坐在后排,车子行驶在路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人都没扭头回望那个男人,谢弃说。

    仲姿其实也不想和人发生冲突,但听不得谢弃这样说,仿佛做错事、要被迫吃亏的人是她。望向外面,络绎不绝的车辆,灯色迷乱,污染眼睛。

    车窗被按下。

    “太闷了吗?”身后传来一声。

    “没。”她头也不回地说。

    来到饭馆,在一张圆桌前坐下。谢弃说,“你来点菜吧,我吃什么都可以。”

    “你要出去?”仲姿坐在椅子上,看着站着的他。

    “嗯,我去药店买点碘酒和消炎药,”

    “......哦。”仲姿心想他是不是故意的,祸害自己逐渐被不自在这一情绪找上门来,

    干巴巴地说,“我可以自己去,或者叫跑腿,你不用专门去一趟。”

    “没关系,我查了地址,离这里很近,不要浪费钱了。”谢弃说完便走。

    仲姿愣了愣,拦不住他,腿上的伤口还在疼。服务员走过来说,“几个人?”

    “.....两个。”

    望着被拿上来、包着透明塑料膜的餐具,仲姿一边拆着,一边心里止不住地起伏不平。

    她想,自己多久没和除了妈妈以外的人一起吃东西了?

    不喜欢这个人间,始终怀念天上的时光,抗拒身边所有凡人。

    可这会儿却貌似破例,让其中一个凡人出现在身边。不仅一同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还暂住一夜,一起吃饭。

    仲姿拆完自己的餐具,缓缓又伸手,摸向旁边那套。

    心血来潮想看一眼今晚的月色,想到自己和谢弃相识的契机。

    却又可惜这会儿是在餐厅,天花板挡住所有意图。

    只能抬眸,望向大门口——

    脑海里浮现出某人离开的身影。穿一件黑色毛衣,宽肩窄腰,身材高大。不知道热不热,清远今天二十二度。

    “到底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

    自言自语。

    一个汤碗忽然出现在旁边,服务员又来到身边,拿着一个盘子,将上面的两个碗放在桌上。

    白乎乎、圆滚滚,里面装的是汤圆。

    “我没点这个,”仲姿凝视着,说。

    “是送的,每位一份。”服务员说。

    仲姿没说话。

    似乎过去很长时间,谢弃周而复返。

    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注意到她的神情,“怎么了?”

    “店家给我们送了汤圆,”仲姿接过他递来的一袋药品。

    拿出其中一瓶碘酒,弯腰涂抹脚踝。

    听见“叮啷”瓷汤勺碰撞碗碟的声音,谢弃的声音传来,“这家店这么好,还给我们送汤圆吗?”

    “对,明明今天也不是节日。”仲姿缓缓涂着碘酒,棉签在伤口处打转,轻而发麻。

    重新直起身体,待他们点的东西被端上来,也没碰那碗汤圆。

    于是谢弃问:“你不爱吃吗?”

    “今晚不想吃。”仲姿将汤碗推到他面前,“你要吃吗?”

    “可以。”谢弃不是个爱浪费食物的。

    仲姿拿筷子夹起一块鸡肉,“你有吃过汤底是咸的汤圆吗?”

    “汤底是咸的?”

    “对,在煮汤圆的时候,往水里放盐。”

    “没试过,听起来有点奇怪。”

    “我妈妈每次做汤圆都会往水里加盐,有时候甚至会放青菜。”

    “是她家乡的习惯?还是她家里人也这样做给她吃?”谢弃说。

    仲姿睁大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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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不自禁地直起腰板,“为什么......你一下就想到是她家里的人,影响了她的做饭习惯?”

    “因为我家做饭的阿姨有时也会做一些出奇的菜,说是她家乡那边的烹饪方法。”谢弃淡笑。

    却发觉仲姿望着自己的眼神变深,“怎么了吗?”

    摇头,仲姿埋头去夹菜。却也在几秒钟、几分钟后将自己的那碗汤圆拿了回来。

    又想吃了?谢弃没问出口。

    看着她将一整颗团子放进嘴里。

    “还好放了一会儿,”已经不烫了,谢弃多嘴说。

    后知后觉这是仲姿第一次提及自己的事。

    和她认识后,因为经历的事都很匪夷所思,所以谢弃会觉得她不是个普通人,至少......和他不一样。

    又听说她是下凡来历劫的,是位神仙,更确定她和自己的区别。

    可这会儿仲姿寥寥几句话,让谢弃觉得她真实起来。

    好像和自己也不是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胡思乱想仲姿来到人间后,是不是也从婴儿开始,一点点长大,身边有爱护她的家人,二十岁以前经历的事和其他人大致一样。

    法术?或许只是比寻常人多了一些幻海迷情的经历。

    面前的饭菜宛如人间烟火,缠绕在他和她的身上。谢弃望着身边穿着浅棕色斜肩毛衣的人。

    他们坐得很近,近半个手臂的距离。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仲姿的声音传过来,仿佛能感受到热度。

    谢弃想找个借口解释,但先前变幻莫测的神色又出卖凌乱思绪。

    只好坦白:

    “我觉得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我们好像没差很多。”

    “本来就是,我和你生活在一个人间。”仲姿说。

    “但经历的事不一样,至少在我认识你之前,我不知道月亮会偷人的耳朵,兔子会摘凡间的柿子做月饼。”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一个世外高人,一个你碰不着的幻影,还是游戏NPC?”

    在说到最后一个选项时,仲姿藏了一份私心。

    谢弃也不知道是不是幸运,捉住了她那份私心:“游戏NPC?”

    仲姿“嗯”一声。

    谢弃望着她吃汤圆的侧脸,眼睫毛颤了一下。好像热气从汤圆那里传上来,也烫到他的眼睛。福至心灵地想到仲姿现在以新的身份出现在人间,是否对她来说这就像是一场游戏。

    因为她曾是个上位者,对人间没有了解,一开始或许是以玩乐的方式在这里生活的。

    身边的人就是这场游戏里的NPC。

    “你说你妈妈的家人在为她煮汤圆时,都是往水里放盐吗?”想到这里,谢弃脱口而出。

    仲姿的嘴唇刚好碰到最后一个汤圆,温热的触感。

    没有回答。谢弃也没有追问。

    桌上的饭菜在冬日里慢慢变凉。

    好像一场沉默的拉锯战开始了,但仲姿自愿成为失败的那方,向谢弃剖开一点自己的心:

    “我一直把她当作是无关紧要的人,是我来人间历劫的这段经历中,注定要相见的人。”

    “但我那天向她抱怨,说不会有人那么奇怪,在煮汤圆的水里放盐。她说自己妈妈以前就是这样煮汤圆给她吃的。在那瞬间,我意识到......她也是有家人的,我好像错了——她不是我以为的、纯粹为了我历劫才存在的人。”

    妈妈的人生并非在仲姿出生的那一年才开始。早已走过一段岁月。

    “我对她有了好奇心,想知道她以前是个怎样的人。”

    “但一方面我想要探究,一方面又.......”

    “有些不开心吗?”这话来自于谢弃。

    仲姿没回答。

    谢弃莫名觉得自己被纵容,续说:“你发现对方的人生已经走过一段岁月,和你的进程不一样吗?”

    在今夜,月亮无法洒进来的餐厅。

    谢弃说,“你妈妈现在在哪?要打包一份汤圆回去吗?”

    拿着汤勺的手一顿,仲姿尝试忍耐,忍住眼眶的不适。

    没忍住喉咙里的话:“不打包了,她在三年前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