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最后一门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坐在我侧后方的闺蜜突然举起手。
“老师,我要举报,她桌兜里藏了手机,她刚才一直在给我传答案!”
监考老师果然在我的抽屉深处翻出了一部备用机。
闺蜜哭着站起来,满脸都是大义灭亲的悲痛。
“对不起,虽然我们是最好的闺蜜,但我不能容忍这种破坏高考公平的行为!”
“就算我们一起被取消成绩,明年一起复读,我也不能包庇你!”
考场里的考生纷纷停笔,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她以为用这种自杀式的举报,就能把我这个市级理科状元拉下神坛,陪她这个学渣再熬一年。
可她不知道我已经被国防科技大学提前批特招了。
我指了指她面前写得满满当当的答题卡对监考老师说:
“老师,在查手机之前,您可以先看看她抄袭的答案吗?”
1.
“这道计算题……你写的是孤勇者的歌词?”
监考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林夏的答题卡。
考场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夏的脸白了。
“是她故意传错答案报复我!她就是见不得我好!”
考试结束,巡考组的两个人推门而入,沉声说:
“试卷全部封存,两名涉事考生跟我走。”
我站起来的时候,整个考场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我。
没有人看林夏,所有人都在看我,市级模考第一名,作弊被当场抓获的笑话。
走廊上围满了刚交卷的考生。
林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不停地重复:
“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在举报作弊……为什么要用假答案害我……”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看见没?那个就是苏然。”
“啧啧,状元?原来全靠作弊。”
“她旁边那个女生好惨,举报自己闺蜜,自己成绩也没了……”
巡考干事把我们带进了一楼的临时办公室。
两份答题卡被装进透明密封袋摆在桌上,那部手机也被单独封存。
巡考干事拿起电话,拨通了教育局考试院的号码。
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中年女人冲进来,嘴里骂骂咧咧。
是林夏的母亲,王美芬。
“就是你?就是你这个小贱蹄子带坏了我家夏夏?”
她的巴掌扇过来。
巡考干事没来得及拦,我的班主任赵老师从侧面伸出手臂,把那一巴掌硬生生扛下了。
“家长!这是考务办公室!”赵老师厉声喝道。
王美芬被推开两步,抱着林夏号啕大哭:
“我家夏夏从小到大连个谎都不会撒,一定是这个苏然,仗着成绩好带坏了她!”
林夏埋在母亲怀里,露出半只眼睛看我。
赵老师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满是失望。
“苏然,你可是状元苗子。你怎么糊涂到带手机进考场?”
我没说话。
说什么呢?
说手机不是我的?
王美芬会撒泼。
说我已经保送了?
政审还没结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一切归零。
“赵老师,”我说,“等教育局查监控吧。”
赵老师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走廊里有人说.。
“状元?呵,原来是个作弊的。”
“听说被她闺蜜举报的,啧,人品烂成这样,连闺蜜都看不下去。”
“这种人就该禁考,占着好名次不知道害了多少真努力的人。”
2.
教育局的调查通知三天后才下来,措辞很官方:
涉事考生成绩暂予冻结,待监控调取及物证鉴定完毕后另行通知。
这三天里,林夏没闲着。
第一天晚上,她在朋友圈发了一篇两千字的长文。
文章里她把自己写成了一个在友情与正义之间痛苦挣扎,字里行间暗示我长期以帮她在考试中传递答案,这次高考她终于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配图是一张她哭红了眼的自拍。
那条朋友圈被转发到了年级群、家长群、本地高考交流群,最后上了同城热搜。
评论区清一色都在骂我。
帖子下面评论过千。
“林夏好勇敢,这才叫真正的正能量。”
“状元人设塌了,可笑。”
“这种人就该终身禁考,把好大学的名额还给真正努力的孩子。”
“求扒苏然的资料,有没有人认识她家的?”
有人真的扒出来了。
我家的小区名,我父亲工作的单位,我母亲的微信头像,全被挂在了帖子里。
第二天一早,父亲的同事在茶水间拿着手机指指点点。
领导把父亲叫进办公室谈了半小时的话。
母亲在家长群里被林夏的母亲王美芬点名道姓地骂。
“苏然她妈,你女儿做的好事你管不管?我家夏夏被你女儿害成什么样了你看见了吗?”
群里四十多个家长,没有一个人帮我母亲说话。
有三个家长跟着王美芬一起骂。
母亲看到这些消息,打来电话。
“然然,家长群里都在说……”
“妈妈不信,但你爸气得一晚上没睡,头发都白了一片。”
“你能不能跟妈说句实话?”
“妈,手机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母亲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高三这一年在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
林夏缠着我逛街,我说要刷题,她甩脸子说
“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做朋友丢人?”
月考前一天她非拉我看电影,我拒绝,她在班群里阴阳怪气说:
“有些人把成绩看得比朋友重”。
我拿到国防科大的初审通知那天,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久,然后笑着说:
“哇,好厉害,我要是像你这样厉害就好了。”
从那天起,她对我好得反常。
我不是没想过跟她摊牌。
但国防科大的特招流程有明确要求,政审期间不得有任何违纪记录和人际纠纷。
带教的招生干事原话说的是:“你现在就是一块玻璃,碰都不能碰一下。”
所以我忍了。
她要逛街我就陪,她要抄作业我就给,她在考场上偷看我的卷子我就,写满她绝对用不了的答案。
孤勇者歌词,随手涂的电路图,还有半首打油诗。
我赌的就是她会抄。
果然,她一个字都没落下。
“妈,再等等。”我说,“很快就会清楚的。”
傍晚,赵老师在班级群里通知:
后天晚上谢师宴,地点定在学校对面的湘悦楼,全班同学务必参加。
消息发出后,群里立刻弹出一条回复。
林夏发的,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然然也会来吧?不管怎样我们永远是闺蜜哦。”
3.
谢师宴包厢的门推开那一刻,里面二十几个人的笑声齐刷刷断了。
有人低头戳手机,有人端起杯子猛灌饮料,没有一个人看我。
我在靠门最近的空位坐下来。
林夏从长桌另一头站起来,端着一杯橙汁,绕过整张桌子向我走来。
她的眼眶泛红。
“然然。”她在我面前站定,声音柔软得像一团湿棉花,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不后悔。举报你是为了你好。”
她顿了顿,提高了声调:
“虽然我们今年都没成绩了,但是没关系,明年复读班我已经看好了,就在一中隔壁那个,我陪你,我们一起重新来过,好不好?”
“林夏你真够意思。”周凯在旁边竖起大拇指,“换成别人谁敢举报自己闺蜜啊。”
“就是,这才叫真朋友。”
“苏然你也别钻牛角尖了,作弊就是作弊,做错了就认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坐在原地,一句话没说。
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一条消息:
“然然,你张阿姨刚才在家长群里说了很难听的话,你爸直接退群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去洗手间,刚推开门,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门堵死了。
林夏站在我身后,脸上的柔弱和眼泪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苏然,”她凑近我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准状元名声扫地是什么感觉啊?”
她后退一步,双手环胸。
“多么优秀的学生啊,真可惜。”
“你看,他们看你的眼神都变了呢。”
她笑了。
“真好。你这辈子,只能跟我烂在一个泥潭里了。”
洗手间的门被外面的人推开,林夏的表情瞬间切换回楚楚可怜的模样,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然然,别难过了,有我呢。”
回到包厢时,赵老师正站在主位上说话:“同学们,查分通道刚刚开放了,大家回家之后记得查一查,有问题随时在群里找我。”
林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突然清了清嗓子。
“赵老师,”她说,“不如我们现在就查吧?大家一起,也热闹。”
“对对对,一起查。”周凯第一个附和。
“查查查,看看谁是咱们班今年的黑马。”
“哎那可不一定了,状元不是已经……”说话的人瞥了我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嘿嘿笑了两声。
4.
赵老师把投影仪接上了电脑,大屏幕挂在墙上。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报出考号,成绩在大屏幕上弹出来,有人尖叫,有人叹气,空气里全是躁动的荷尔蒙。
林夏是第七个。
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把准考证号念给赵老师。
屏幕刷新的那一秒,所有人都安静了。
总分:0分。备注:违纪处理。
林夏的嘴唇抖了一下,但她迅速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悲壮的笑容:
“我早就知道了,我不后悔。”
“林夏真的太刚了。”有人小声说。
然后林夏转过身,直直地看向我。
“然然,到你了。”
她没有等我开口,直接从桌上拿起我的准考证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包里摸走的,大步走到电脑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了进去。
屏幕刷新。
总分:0分。
备注:涉嫌违纪,成绩冻结。
包厢里炸了。
“哈!状元也是零分!”
“活该,作弊还有脸来?”
“笑死了,市级状元,零分。”
林夏开心的冲到我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然然!明天!我们就去复读学校报名!”
“我已经交了定金,两个人的位置和以前一样挨着的。”
周围的嘲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赵老师站在角落里,摘下眼镜擦了又擦,声音疲惫到没有起伏:
“苏然同学,如果最终调查结果确认违纪,学校会按规定处理学籍。”
母亲发来消息:“然然,妈看到成绩了。”
没有问号,没有下文。
我几乎能想到她坐在家里老旧沙发上、把手机屏幕按灭的样子。
林夏还在我面前手舞足蹈,嘴里说着:
“复读也没什么丢人的”。
“我们一起从头再来”。
我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张准考证,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包厢不大,笑声在这个场合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以至于连最大声的嘲讽都突然哽住了。
我弯腰拉开脚边的双肩包。
声音平静,
“可是,我不需要高考成绩也能上大学啊!”
5.
一个厚重的红色硬壳信封被我抽出来,举到与林夏视线平齐的高度,然后狠狠摔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杯子都震得晃了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信封钉住了。
国防科技大学 提前批录取通知书
林夏的笑容还冻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一层一层地碎了。
赵老师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颤抖着双手翻开信封,抽出里面盖满公章的录取确认函,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编号。
他摘下眼镜又戴上,反复看了三遍。
“是真的。”他的声音发颤,“提前批特招,四月份就签的协议……”
林夏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被她撞翻,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不可能!”她尖叫出来,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你伪造的,一定是伪造的!”
我看着赵老师,一字一句地说:
“赵老师,我在考前就签了保送协议,高考对我来说只是走个过场。”
我转向林夏。
“而你,一个字不差,全部抄了上去。”
“你见过哪个作弊的人,抄的是这种东西?”
林夏的脸彻底没有了血色,发不出任何声音。
包厢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在前面,教育局考试院的调查干事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表情阴沉。
为首的警察扫了一眼房间,目光最终落在林夏身上。
“林夏同学?”
林夏的膝盖软了,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我们接到考试院移交的调查材料,需要你配合核实一些情况。”
林夏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突然朝我爬了过来,伸手去抓我的裤腿。
“然然……然然你帮帮我……我们是闺蜜……”
警察没有理会地上的林夏,而是转向赵老师,出示了一份盖着教育局红章的调查协助函。
“我们需要借用这个房间十分钟,和两位当事人单独谈话。其他人请先到隔壁等候。”
同学们鱼贯而出,经过林夏身边时,所有人都绕着走,像绕开一滩脏水。
周凯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林夏,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大红色的信封,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门关上后,包厢里只剩下我、林夏、赵老师、两名警察和教育局的调查干事。
林夏被从地上拉起来,按在椅子上。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妆也花了,眼睛却瞪得极大,在我和那个信封之间疯狂转动。
调查干事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翻开文件夹时手指稳得像做手术。
他先拿起那份录取确认函,对着文件夹里的另一份材料逐字核对。
“苏然同学,四月十二日,你签署提前批特招协议,对吗?”
“是。”
陈干事合上文件夹,转向赵老师:
“赵老师,这份材料我们已经和国防科大招生办交叉核实过,编号、公章、签字全部吻合。苏然同学的录取资格是真实有效的。”
赵老师摘下眼镜,用手背按住眼睛,肩膀在发抖。
他教了二十年书,亲手把一个学生推向深渊和误解,这个重量压下来,他撑不住了。
林夏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保送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带手机进考场是事实,那部手机就是在她桌兜里搜出来的。”
陈干事抬起手,示意她坐下,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A4纸,正面朝上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对你答题卡的内容分析。”他指着第一张纸,“理科综合第23题,你的作答内容是,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林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25题,你写了一段大学本科水平的多元微积分推导过程,全部正确,但和题目毫无关系。”他指着第二张纸,“英语作文部分,你画了六个火柴人组成的电路图,旁边标注了电阻和电容的参数。”
陈干事摘下眼镜,直视林夏的眼睛。
“林夏同学,我从事高考督查十五年,见过各种形式的作弊。”
“但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考生,会抄一份写满歌词、高等数学和火柴人的答案。”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添了一层冰。
“除非,她抄的那个人,根本就没打算给她正确答案。”
林夏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三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
她抄我的作业时理直气壮的表情,她偷看我的试卷时以为我不知道的小动作,她每一次道德绑架时那张笑盈盈的脸。
我知道她会抄。
我太了解她了。
所以我在那张卷子上,写满了她这辈子都看不懂的东西。
“苏然同学,”年轻一点的警察开口了,“关于那部手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部手机不是我的,”
“我没有带任何电子设备进考场。”
“开考前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之后直接开始答题,没有碰过桌兜。”
“你撒谎!”林夏尖叫着站起来,手指戳到我面前,“那手机就是你的,你就是想害我!”
年长的警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证据袋,里面装着那部被封存的手机。
“手机的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铿锵有力,“关于这一点,我们需要林夏同学到所里配合进一步调查。”
6.
派出所的询问室里灯光惨白,桌上摆着那部手机的鉴定报告和一台播放监控录像的笔记本电脑。
林夏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铁桌子。
她母亲王美芬站在旁边,刚被从门口拦进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直到警察把鉴定报告摊开拍在桌上,她才闭了嘴。
“手机鉴定结果,”何警官翻开第一页,“这部手机上的指纹,全部比对完毕。”
“十三枚指纹,都是林夏的。”
王美芬的脸绿了。
“没有苏然的指纹。”何警官合上报告,
“一部据说是苏然藏在自己桌兜里、用来传答案的手机,上面没有她本人的任何痕迹。林夏同学,你怎么解释?”
林夏的嘴唇哆嗦着,眼珠乱转了好几秒,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戴了手套!对,她一定戴了手套才没有指纹!”
何警官的语气平淡,“你告诉我她戴手套,监考老师没发现?”
王美芬反应过来了,猛地拍桌子:
“那也不能说明手机是我家夏夏放的!万一是别人放的呢!”
何警官没理她,转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点击了播放键。
画面是考场的侧面监控,角度不算完美,但玻璃窗的反光提供了另一个视角。
时间戳显示的是开考前十五分钟。
画面里,苏然起身离开座位去洗手间。
四秒后,坐在她侧后方的林夏迅速弯下腰,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一部手机,探长手臂,将手机塞进了苏然桌兜的最深处。
林夏盯着屏幕,瞳孔剧烈收缩,嘴唇翕动了几下,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朝我爬了过来。
“然然,然然我求求你!我错了!求你帮帮我!我们是闺蜜啊,三年的闺蜜!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她的指甲抓住我的鞋带,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王美芬也慌了,扑通一声跪在何警官面前:
“警察同志,她还是个孩子啊,她不懂事!”
“就是嫉妒人家一时糊涂!您高抬贵手放她一码!”
何警官侧了侧身,没让她跪实。
“林夏同学,”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在考场上栽赃陷害他人,已经涉嫌伪造证据和诬告。这不是道歉就能了结的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笔录纸,推到林夏面前。
“先做笔录,后续处理结果由教育局决定。”
林夏瘫在地上,哭得浑身痉挛。
我站起来,走向询问室的门。
身后林夏的声音追过来,已经变了调:
“苏然,你是故意的,你故意不告诉我你保送了,你故意让我抄那些垃圾答案,你就是在害我!”
我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些尖叫声隔成了模糊的嗡鸣。
走廊里的风穿过来,六月的风是热的,但我从头凉到了脚。
父亲站在派出所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等我,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见我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接过我的背包,扛在自己肩上。
“走,回家。你妈做了红烧排骨。”
7.
排骨还没吃完,门就被砸响了。
王美芬站在门外,头发凌乱,眼睛通红,腋下夹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烟和一箱牛奶。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是林夏的外婆。
“苏然她妈,开门,我们谈谈。”
母亲放下筷子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起身去开了门,但人堵在门框里没让她们进来。
“有什么事?”
王美芬把塑料袋往前一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苏,都是邻居,两个孩子又一起长大的,夏夏这事儿……”
“她就是年轻不懂事,嫉妒心一上来脑子就不清楚了。”
“你们大人大量,出个谅解书,这事就翻篇了行不行?”
父亲没接那个塑料袋。
王美芬的笑容绷不住了,声音开始发尖:
“我家夏夏要是被处分了,她这辈子就完了!”
“你们苏然不是已经保送了吗?又没受什么实际损失!就当帮帮忙,写几个字的事!”
“没受实际损失?”母亲从父亲身后站出来,声音不大,但发着抖,“你女儿栽赃我女儿作弊,全网骂了她三天,她爸气得一夜白了头,我在家长群里被人指着鼻子骂,这叫没受损失?”
王美芬的脸垮了一瞬,但马上切换成了另一副面孔。
她一把拽过身后的老太太,推到我家门口。
“妈,你跪,给他们跪下!”
老太太七十多岁的人,膝盖一弯就要往下坠。
母亲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厉声说:
“你干什么!”
“她不肯写谅解书我妈就一直跪!”
王美芬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已经不是在恳求了,是在威胁,
“苏然!你出来!你亲口说你原不原谅!”
我从饭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
王美芬看见我,表情瞬间变了好几次,先是讨好,然后是哀求,最后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红色信封上,变成了赤裸裸的恨意。
她突然伸手去抢那个信封。
“你凭什么有这个!我家夏夏凭什么没有!就因为你会读书你就了不起了!”
父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推出了门框。
王美芬踉跄了两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在楼道里,开始拍着地面嚎哭。
“杀人啦!苏家打人啦!有没有天理啊!”
邻居的门陆续打开了,探出来的脑袋越来越多。
王美芬哭得更起劲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两个孩子闹着玩的事。”
“她家女儿保送了又没损失。”
“非要把我家夏夏往死路上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表演,突然明白了林夏那些眼泪和白莲花台词是从哪里学来的。
“王阿姨,”
“高一的时候,林夏让我帮她抄了一整年的作业,我但凡拒绝一次,她就在班群里说我小气、不够朋友,是不是闹着玩?”
“高二期末,她在考场上偷看我的试卷被监考老师发现,她哭着说是我主动给她看的,害我被警告处分,是不是闹着玩?”
“高三上学期,她每个周末拖我逛街、看电影、做美甲,我说要复习她就摔东西、发朋友圈阴阳怪气,说我有了好成绩就不要朋友了,是不是闹着玩?”
楼道里彻底安静了。那些探出来的脑袋一个个缩回去又伸出来,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震惊。
“她亲口对我说,你凭什么比我优秀,你这辈子只能跟我烂在一个泥潭里。王阿姨,这也是闹着玩?”
王美芬坐在地上,发不出声音。
母亲走到我身边,把我揽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王美芬,一字一顿地说:
“谅解书,不可能。请你离开我家门口,否则我现在就报警。”
王美芬爬起来,被林夏外婆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楼。
门关上那一刻,母亲抱着我的手臂突然收紧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整个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然然,妈对不起你。这一年,你受苦了。”
8.
处分通报在七月中旬下发,盖着省教育厅和省考试院两个红章。
林夏因在高考中携带作弊器材、蓄意栽赃陷害他人,处以考试各科成绩无效、暂停参加国家教育考试三年的处罚。
同时,公安机关对其进行了行政处罚。
通报在网上公布后,舆论翻了个个儿。
三天前还在夸林夏深明大义的那些账号,一夜之间全部删帖。
那篇小作文《对不起,我选择了良知》被网友截图存档,评论区从好勇敢变成了好恶毒。
有媒体联系林夏采访,王美芬用三条语音把记者骂走了,但骂人的语音又被记者挂到了网上。
林家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了。
王美芬用了三天把房子低价挂了出去,然后在一个凌晨四点、整栋楼都还在睡觉的时候,带着林夏和她外婆,离开了这座她们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
走之前一天,林夏通过赵老师转达,说想见我一面。
赵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带着疲惫和愧疚:
“然然,你不想去就不去,老师完全理解。”
“是我当时太草率了,没有相信你……”
“没关系,赵老师。”我说,“我去。”
见面的地方在派出所旁边的一间调解室,隔着一张桌子。
林夏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发尾枯黄。
我们沉默地对坐了大约半分钟。
林夏先开的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事情发生后你一直很冷静,所以,你早就知道?”
“五月份。你突然问我高考考场的座位号,我就知道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保送了?”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你要是告诉我了,我就不会……”
“你就不会栽赃我了?”我接过她的话,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夏,你会的。如果你知道我保送了,你会在政审环节举报我,或者给招生办写匿名信,或者想别的办法。”
“因为你的目的从来不是和我一起复读。你只是见不得我好。”
林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声带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垂下头,额头几乎贴到桌面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其实……一开始是真的把你当闺蜜的。”
“我知道。”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看见你就难受。你考第一名我难受,老师夸你我难受,你过初审我更难受。我控制不住。”
“我也知道。”
她猛地抬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声音尖锐到变了形:“那你为什么不拉我一把!”
“林夏,”我说,
“我拉了你三年。每一次你让我帮你抄作业,我都劝你自己做。”
“每一次你拖我出去玩,我都先帮你把笔记补完。”
“每一次你在班群里阴阳怪气,我都当没看见,下一天照样给你带早餐。”
“但你想要的不是被拉上来。你想要的是把我拽下去。”
调解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夏趴在桌上,哭声从尖锐渐渐变成低沉的呜咽,最后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再见,林夏。”
她没有回答。
九月一日,长沙。
国防科技大学的校门在晨光里庄严肃穆,两棵百年银杏已经开始泛黄,金色的叶片在风里翻转。
穿着崭新学员常服的新生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安检闸机,步伐整齐,肩膀笔直。
父亲帮我提着行李箱,走到警戒线前停住了脚。
他把箱子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
母亲站在父亲旁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眼眶红了。
我接过行李箱,转身走向校门。
阳光从东边打过来,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我没有回头。
前方是万里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