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巢基地建成的消息传回兰姆伽总部的时候,已经是当天的深夜了。
通讯班长把电报发出去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兰姆伽的回电就到了。电文很短,我原本以为是史迪威的回信,但电文译完之后才发现是王涛的亲笔:“鹰巢已建,主力即发。等着我们。”
后来我才知道,史迪威接到电报的时候,王涛就一直守在他的旁边。史迪威握着那章薄薄的电文,把那份只有四个字的电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说了一句话:“这支部队,已经不需要我教他们怎么打仗了。”随即史迪威就签发了独立师主力部队开拔的命令,并将独立师的战时补给优先级提到最高——弹药、油料、药品、口粮,所有所需要的作战消耗配给,缺什么直接从美军仓库里调,不用走正常审批流程。简单一句话“只要兰姆伽有的,独立师要的,都给。”
隔天凌晨,天还没亮,其实也就是史迪威签发开拔命令的3个小时后,王涛就率独立师主力部队约两千人,准备从兰姆伽出发了。
出发前,他把全师集结在训练场上。两千二百人列队站在月光下,跟两个月前出征前夜一模一样,只是站在队列前的人换成了他,站在队列里的多了刚从医院归队的轻伤员,少了已经跳进缅北的二百三十名先遣队员。王涛站在队列前,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三句话。
“师座已经在缅北等我们了。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不散,不乱,不停。咱们缅北见。”
两千二百人齐声应了一句:“缅北见!”然后依次登车。卡车、吉普车、骡马大车,混编成一支机械化行军队列,在晨雾中驶出兰姆伽营区大门。营区门口站岗的美军哨兵破天荒地朝车队敬了礼,不是敷衍的抬手,是标准的持枪礼。
主力部队的编制比先遣队完整得多。三个步兵团各抽一个营,加上师直属炮兵营的一个连、工兵营的一个加强连、辎重营和医护队,总共约两千人。装备是顶格的——M1步枪人手一支,每个排配一支BAR自动步枪,每个连配三挺M2重机枪和三门60毫米迫击炮,直属炮兵连拖了四门81毫米迫击炮和缴获后翻新的两门日军九二式步兵炮。工兵连还额外携带了美军最新配发的预制桥板,这种桥板在太平洋战场刚量产不久,除了美军,我们是第一批装备的外国部队。
从兰姆伽到鹰巢,陆路直线距离不过三百公里,但这条路横穿印缅边境,要越过那加山脉,穿过胡康河谷入口的原始丛林。日军在沿途设了三道封锁线,兵力加起来不下两个大队。正面硬闯等于送死,只能用巧劲——分路、绕行、钻空隙。
王涛把部队分成三路。
第一路由沈康率领,走北线,沿那加山脉北麓的骡马道迂回,绕开鬼子的正面封锁。这条路虽然远了一百多公里,但地形隐蔽,路两旁的原始森林密得像天然掩体,适合步兵快速穿插。第二路由陈杰率领,走南线,沿亲敦江上游的河谷地带秘密渗透。这条路要穿越一片纵横交错的沼泽湿地,机械化装备通行困难,但日军在这片区域的兵力最薄弱——根据岩吞他们提前掌握的情报,只有一个不常设的巡逻分队,每隔三天才走一趟。第三路由王涛亲自率领,走中线,作为主力纵队,携带全部重装备和辎重,在南北两路的掩护下昼伏夜出,逐次推进,各纵队之间靠无线电保持联系。
路上最难走的是南线。陈杰带的南路纵队要穿越一片沼泽,雨季的雨水把整片河谷泡成了一锅烂泥汤,卡车刚进去半个轮子就陷住了。陈杰把军帽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娘,然后跳下车,带头拿起工兵铲挖泥。他的兵跟着跳下来,铲泥、垫树枝、铺木板,硬是用人力把三十多辆重车一辆接一辆从泥沼里拖了出来。等到车队全部通过沼泽的时候,全团官兵的军装裹了厚厚一层泥浆,干了之后硬得像一层盔甲,敲上去梆梆响。
工兵连是新成立的,大部分是青年军里挑出来的技术兵种,其中有两个是从南洋归国的土木工程专业华侨学生,一个叫林振华,一个叫陈嘉庚——不是那个老陈嘉庚,是同名同姓的年轻后生。出发前有人质疑带这么多工兵设备和预制桥板会拖慢行军速度,王涛只说了一句话:“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这是当年在缅甸只知道逃跑的英国盟友教给我们的。现在有了好装备,更得做到。”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工兵连携带的预制桥板在穿越沼泽和溪流时发挥了决定性作用。遇到河面宽度不超过桥板的河流,工兵先把两端的桥台用圆木和沙袋加固,然后用绞盘把预制桥板一点点拖上去,一块压一块,用铁销和螺栓固定。架一座八米长的承重桥,从勘察地形到车辆通行,不到两个小时。
在工兵连的帮助下,部队的推进速度远超预期。
与此同时,我从鹰巢派出了四组接应小队。每组四人——两名獠牙队员、两名克钦族猎手,每人携带一部便携式步话器、三日军粮、一份手绘的沿途地形图和标注好接头地点的地图。他们的任务是在印缅边境的四个预定接头地点等待主力部队,充当向导和信使。
接应小队出发前,秦山亲自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他把地图上的接头地点一个一个点给队员看,每点一个就问一句:“记住了没有?”直到每个人都把地图上的标记背得滚瓜烂熟。岩吞给每个小队配了最熟悉沿途地形的克钦族猎手,其中一个叫阿瓦的猎手,十五岁就跟着父亲翻越那加山脉走私盐巴,对那条山脉上每一条猎人小径都了如指掌。阿瓦背上猎枪,用克钦语对岩吞说了一句:“只要他们到了山口,我就能闻到他们的味道。”岩吞老气横秋似的拍了拍阿瓦的肩膀:“他们一定会到。”
四个小队在印缅边境的四个山口等了整整两天。第三天傍晚,北线接头点的队员最先发现了沈康的前卫连。克钦族猎手阿瓦趴在山口一棵大榕树上,看见远处丛林里有人影晃动,他举起缴获的日军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走路的姿势不是鬼子,是扛着美械的自己人。他从树上滑下来,用克钦语的联络暗号吹了三声鸟叫。前卫连的尖兵立刻回应了三声。阿瓦跑过去,用生硬的汉语问:“沈团长在哪?”尖兵愣了一下,然后带他去了沈康的临时指挥所。
沈康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赤着脚的克钦族猎人站在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用炭笔画了一颗五角星,是我们跟岩吞约定的记号。他拆开信,里面是岩吞口述、通讯班代写的接应路线指示,从接头地点到鹰巢,每一条骡马道、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以设置宿营点的山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康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阿瓦的肩膀:“那就辛苦你了,阿瓦。带路。”
王涛接到四路接应小队全部与主力部队接头成功的报告后,立即下令部队进入无线电静默。从那一刻起,独立师主力部队从日军的无线电监听屏上消失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幽灵。所有无线电设备只收不发,连兰姆伽的定时联络都改为单方面接收。通信兵戴着耳机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在电台旁边,只记录不回复。部队之间的联络全靠獠牙队员和克钦族信使的双腿——他们穿梭在丛林里,用步话器短促地发送加密暗号,传完就跑,不停留超过三分钟。日军监听站截获的全是不到三十秒的加密脉冲信号,甚至怀疑是设备故障造成的杂音。这一招,让日军完全失去了对独立师主力的感知能力,他们的巡逻队还在按照原来的巡逻路线在边境上转悠,主力部队却已经从他们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南线纵队的一名士兵在夜间行军时掉了队。他叫金凯强,是二团三营的一名步枪手,浙江杭州余杭人,十八岁,两个月前才从驼峰航线运来的青年军中补进独立师。因为他天生带有夜盲症,所以天黑之后视力会骤然下降,此时南线的山路又全是碎石和树根,在茫茫夜色中金凯强突然一脚踩空,滑下了路边的陡坡。等他爬回路面的时候,队列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于是他掏出指北针,辨明方向,急忙朝着预定集结点独自摸去。但他迷了路。天亮时分,他撞上了一支日军的巡逻队——不是鬼子巡逻的常设路线,是临时增加的。那支巡逻队只有六个人,正在路边生火烤饭团,看见一个背着M1步枪的中国士兵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双方同时愣住了。
金凯强没有投降。他看到鬼子扑上来的时候,用M1步枪打光了弹夹里的所有子弹,打死一个,打伤一个,然后枪被一个死不要脸的从背后抱住他的小鬼子给打掉了。然后剩下的小鬼子一把,把他按在地上,然后用绳索反绑了金凯强的双手,拳打脚踢逼问他部队的番号和去向。金凯强此时已经满嘴是血,但仍然一个字都没说。这帮小鬼子把他拖到路边的一棵树下绑住,开始审讯。三个小时之后,王涛派出的搜索连找到了那棵树。金凯强被绑在树干上,脸上全是淤青和血,嘴里塞着自己的袜子。他已经死了——不是被枪打死的,是审讯中被活活折磨致死的。他的M1步枪被鬼子带走了,但他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枚独立师的师徽,用牙齿紧紧咬着,鬼子掰不开他的嘴,就没能拿走。
树下有六具鬼子的尸体——是被搜索连击毙的。他们正在撤退途中撞上了王涛的搜索队,一个都没跑掉。
王涛站在那棵树下,摘下钢盔,对着金凯强的遗体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用手合上了金凯强的眼睛,使劲的把金凯强咬在嘴里的师徽取下来,攥在手心里,师徽的棱角死死的嵌进了王涛的手里。
“厚葬。”王涛说到,“这是咱独立师反攻缅甸的第一滴血。”
随后,搜索连在路边自认为是一个风水宝地的地方,挖了一个坑,用降落伞布裹住金凯强的身体,把他的M1步枪和师徽一起埋了下去。土堆上插了一块用刺刀削尖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独立第一战斗师二团三营士兵金凯强之墓。民国三十二年十月。宁死不吐。”
这是独立师暨反攻缅甸之后,倒在路上,失去的第一个弟兄。
随后,主力部队继续往鹰巢推进。沿途他们居然还能收容到了零散的远征军各部溃兵。这些人有的衣衫褴褛、形销骨立,饿得站都站不稳;有的还穿着两年前同古保卫战时的破军装,补丁摞补丁,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黄;有的手里的武器只剩一把刺刀和一根削尖的竹竿;有的在山洞里住了快一年,靠挖野菜和偷鬼子的罐头活下来。他们看着王涛的部队从丛林里走出来——全副美械装备,士气高昂,军装齐整,卡车拉着重炮,工兵架着预制桥板——眼睛里的茫然和绝望渐渐变成难以置信的光。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抱住素不相识的士兵不肯松手,有个老兵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小包,打开,是一面被血染成褐色的军旗残片——第五军二〇〇师的军旗,同古保卫战时从弹坑里抢出来的。他把旗子递给王涛,说了一句“你们终于回来了”,然后像绷了两年的弦突然松了,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王涛红着眼看着这些宁死不屈的老兵,随后为他们特地编了一个临时收容连,把沿途收容的溃兵集中起来,配发缴获的三八大盖和最基本的装备,派人护送他们前往鹰巢。这些溃兵有些后来直接编入了独立师的作战序列,有些被安排在马高据点负责物资转运和后勤保障。同时王涛还严令部队沿途不得扰民——在经过克钦族和掸族的部落时,王涛命令,部队向当地村民买任何东西都必须付钱,砍柴必须事先商量,借用骡马必须归还,踩了庄稼必须赔偿。有的村民这辈子没见过中国兵,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吓得躲进竹楼里,后来发现这支穿美式军装的部队既不放火也不抢粮,买东西还付前,付的孩他娘的是美元,于是开始主动下山给独立师官兵送水和野菜。有个克钦族老妇人硬塞给一个士兵一竹筒蜂蜜,士兵掏钱给她,她不肯收,推来推去,最后王涛亲自走过去,把一张面值1元的美元塞在老妇人手心里,说:“阿妈,这是我们的规矩。”老妇人听不懂汉语,但她看着王涛的眼睛,收下了。
主力部队穿过那加山脉,沿途与日军交火数次。规模都不大,多数是遭遇战——双方巡逻队撞上了,打一阵,鬼子不恋战,丢下几具尸体就撤。小股日军面对火力密度是自己的好几倍的美械部队,根本不敢硬碰硬。
但是真正的考验,发生在距离鹰巢约六十公里的地方。
那是一条河谷地带的入口,两侧山脊夹着一条骡马道,地形险要。王涛的南路纵队——陈杰率领的二团三营,在穿越一片竹林时,侧翼侦察排突然与一支日军搜索队遭遇。双方几乎同时开火,侦察排的两名士兵当场中弹负伤,排长带着人边打边撤,把鬼子引向了主力方向。陈杰的指挥所设在骡马道外侧一处凸起的土坎后面,他听见枪声,立即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展开战斗队形。各连按训练大纲的预案进入阵地——一连占据道路两侧的制高点,二连封锁骡马道入口,三连作为预备队在后方待命。步炮协同的程序在兰姆伽演习场上练过无数遍,现在终于用上了。
枪声越来越密。陈杰用望远镜观察骡马道远端,竹林边缘闪出土黄色的军装,不是一个班,是密密麻麻的一片。鬼子的后续部队从竹林深处不断涌出来,迅速在骡马道两侧的土坎上展开,掷弹筒小组在竹林边缘架起了发射阵地,重机枪被抬上一块凸出的岩石。这是陈杰才算大致看清日军的兵力是一个中队,约两百人,配备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四具掷弹筒。
遭遇战瞬间演变成了正面对抗。鬼子的指挥官显然判断出了对面这支中国部队的规模不小,于是日军指挥官决定吃掉这支部队——或者是拖住它,等待太白加方向的大队增援。
陈杰的第一道命令不是进攻,是防御。他让前卫连依托土坎和竹林边缘构筑临时射击阵位,火力不用太猛,够把鬼子钉在原地就行。同时命令通讯兵立刻发报,向王涛报告敌情和位置坐标,并请求支援。王涛接到电报后立即以主力纵队的名义向鹰巢转发了遭遇战报告。通讯班收到电报的时候,我正跟秦山在核对巡逻情报。一连听完了电文内容,秦山抓起步话器就把正在鹰巢以西二十公里处待命的二连李响叫了出来。
“李响,你立刻带二连出发,往南偏东方向急行军,距离约十五公里。战斗地点坐标已经发给你了。到了之后从鬼子侧后翼打进去,动作要快。”
“明白!”
接着,我叫通讯班长接上大功率电台,直接呼叫兰姆伽总部。
“鹰巢呼叫总部。我部主力在鹰巢以南约六十公里处与日军约一个中队遭遇。请求空中支援,坐标随后传送。重复,请求空中支援。”
兰姆伽的回电来得极快。史迪威亲自下的命令:两架B-25轻型轰炸机立即起飞,由鹰巢提供目标坐标指引。
二连连长李响带着他的连在丛林里狂奔。克钦族向导走在前头,用砍刀在藤蔓中劈出一条路。二连是在兰姆伽接受过完整丛林特训的精锐连队,十公里急行军对他们来说只是热身。四十分钟之后,李响已经听见了前方的枪声——M1步枪的脆响和九二式重机枪的沉闷混在一起,穿过层层树冠,变得忽大忽小。他举起望远镜,透过竹林的缝隙,看见了鬼子的侧后翼。鬼子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的陈杰身上,掷弹筒小组在往正面抛射,重机枪枪口也朝向陈杰的方向,侧后翼几乎完全不设防——只有一个轻机枪小组面朝南方警戒,但注意力显然也在正面战斗上,两个射手半蹲在掩体后面,脑袋不时探出去朝正面的方向张望。
他们在野人山被打怕了,以为中国军队只会从正面硬冲。他们错了。
李响立即下令,让迫击炮班在一棵大榕树后架起炮管,三发急速射。很快,迫击炮班的炮弹从崭新的炮膛里喷射而出,首发精确命中鬼子的掷弹筒阵地,第二发落在重机枪掩体的正后方,弹片从背后掀翻了鬼子的供弹手,第三发稍偏,打在竹林边缘,炸断了一大片竹子。土黄色的人影在爆炸中四散,有人在喊,有人在跑。紧接着二连的步兵从竹林南侧冲了出来,M1步枪和BAR自动步枪的交叉火力像一把突然挥出的镰刀,从侧后翼开始割麦子一样割倒跑出掩体的人。鬼子的阵脚大乱——正面是陈杰的阻击火力,侧翼是李响的突袭,他们两面受敌,不得不分兵应付。重机枪手慌忙调转枪口试图压制南侧的冲锋,刚打出半个弹带,李响的迫击炮校正了第二轮弹道,一发准确无误地打进机枪掩体,九二式重机枪的铁轮子和弹药箱一起飞上了天。全连步兵趁势发起冲锋,三挺M2重机枪在侧翼压制残存火力,BAR自动步枪手跟着冲锋组交替掩护往前压,标准的合成战术——炮、机枪、步枪,环环相扣。跟在二连身边的美军联络官蹲在掩体后面,对着步话器拼命喊话。他在给已经在头顶盘旋的B-25轰炸机指示目标——他用的是烟幕弹标识,一红一绿两团浓烟在骡马道上空飘起来,混着硝烟,像一面丑陋的旗帜。
那两架B-25来得极快。它们从西边的山脊后突然拉起来,双引擎的轰鸣声压过地面上所有的枪炮声,贴着树冠呼啸而过,机腹下的弹舱门已经打开。第一架B-25投下四枚一百公斤级炸弹,爆炸的火光在骡马道上连成一条线,冲击波震碎了方圆百米内的树叶,气浪裹着碎石和泥土从李响的头顶上扫过去,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站起来,挥着M1步枪喊:“冲啊!”第二架B-25紧跟着俯冲投弹,炸弹落在鬼子阵地纵深,炸掉了他们最后一处还能组织抵抗的集结区域。弹片横飞,烟雾散去之后,骡马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和燃烧的装备残骸。
从空中支援抵达,到战斗结束,不到十五分钟。骡马道上飘着刺鼻的硝烟和烧焦的橡胶味——那是被炸弹点燃的卡车轮胎。一个日军中队,两百人,被毙伤近百,残部溃散逃入密林,连伤兵都没来得及拖走。独立师方面阵亡两名士兵——一个是二连的冲锋组组长,在向敌阵地冲击时被掷弹筒破片击中颈部,当场牺牲;另一个是陈杰前卫连的列兵,阵亡在最初遭遇战的竹林边缘。轻伤十一人——多数是突击时的跳弹擦伤和迫击炮弹片擦伤。
战果报回鹰巢的时候,我正在师部桌上看缴获的日军兵力部署图。通讯班长把电报念了一遍——毙伤日军近百人,缴获九二式重机枪一挺、三八大盖六十余支、掷弹筒三具、电台一部、军用地图两份。自身阵亡两人,轻伤十一人。我放下地图,沉默了几秒。
“阵亡的弟兄,遗体收敛好。等主力到了鹰巢,统一举行安葬仪式。”
“是。”
战后第三天,三路纵队全部安全抵达鹰巢山谷。
先头部队在黄昏时分出现在山谷北侧的山口。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照下来,把整条山谷染成金红色。沈康走在队列最前面,他的军装被树枝刮破了左肩,脸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擦伤,但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稳。最后是王涛亲自率领的中路主力纵队。一千多人列队走进山谷,脚步整齐,没人说话。獠牙中队的留守队员在跑道两侧列队迎接,工兵排的战士站在刚搭好的营房前,克钦族的猎手和妇女们围在山坡上往下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些扛着美械的中国兵。
先遣队的二百三十人站在跑道中间,看着主力部队从山口涌进来。有人认出了熟人,挥手喊了一声名字,被喊的人抬起头,咧嘴笑了,然后继续列队往前走。不是不想打招呼,是纪律。
沈康和王涛走到我面前,立正,敬礼。我看见王涛和沈康都瘦了,眼窝更深了,颧骨更高了,脸上被丛林里的蚊虫咬出了好几个包。王涛的右手虎口有一道被刺刀划伤的新口子,还没拆线。但他的眼睛亮着——那种亮法我看得懂,他完成了我交给他的任务,把主力从兰姆伽安全地带到了这里。
“师座,独立师主力部队,应到两千一百八十人,实到两千一百七十三人。阵亡两人,重伤送兰姆伽三人,轻伤十一人。沿途收容远征军溃兵两百零七人,已编入临时收容连。缴获日军武器装备一批。主力部队全部安全抵达鹰巢。”
我回礼。山谷里的风声停了。
“辛苦了。”
我没再多说,转身面向全体官兵。两千多人在山谷里列队站好,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沉默的森林。他们的军装被荆棘刮破了,脸被太阳晒脱了皮,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那种亮,不是灯光的亮,是刀刃的亮。
“弟兄们,今天,咱们独立师,在缅北会师了。”
两千人的呼吸声汇成一片。然后他们欢呼起来,声音撞到山谷两侧的山脊上,又弹回来,在山谷里反复回荡。
那天晚上,鹰巢山谷里的篝火亮了很久。主力部队和先遣队围坐在一起,分吃克钦族妇女煮的热粥和烤山药。有人在吹口琴,有人在擦枪,有人在低声交谈。王涛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粥,喝了两口,忽然说:“师座,金凯强的事,您知道了。”
“知道了。”
“他是新兵。才十八岁。被俘的时候......,就是到死之前也都没有吐出一个字来。”王涛的声音很低,“我把他埋在了路边。等打完仗,我想把他的坟迁回来。”
我放下碗:“等打完仗,我要在缅甸的首都建一座纪念碑!独立师每一个阵亡的弟兄,都要有名有姓地刻在鹰巢的纪念碑上。金凯强是第一个。”
过了两天,独立师在鹰巢山谷为金凯强和另一名阵亡士兵举行了安葬仪式。两名士兵的遗体用降落伞布裹好,安葬在鹰巢山谷北坡上,背靠山脊,面向南方——那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家乡。坟前立着两块用圆木削成的墓碑,上面用刺刀刻着他们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全师两千多人列队站在坟前,脱帽,默哀。没有花圈,克钦族妇女从山坡上采来了野花,编成花环挂在墓碑上。没有礼炮,冯锦超让炮兵朝南方的天空打了三发炮弹——那是替金凯强打回故乡的子弹。
山谷里的风把硝烟吹散了。我站在坟前,对着全师官兵说了一句话。
“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是独立师反攻缅北的第一滴血,永远不会是最后一滴。”
安葬仪式结束后,我让全师在训练场上列队,搞了一次实战总结。不是形式主义的那种总结——是把遭遇战的全过程掰开揉碎,从侦察预警到火力配置,从步炮协同到空地配合,每一个环节都复盘一遍。陈杰把二连的李响叫到队列前面,让他当着全师的面讲解侧翼突击的战术要点。李响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讲着讲着就放开了,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战斗经过,指着每一个标记说“这里鬼子犯了错误”“这里我们抓住了机会”。士兵们围成圈,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插嘴问“迫击炮如果首发没打中怎么校正”,李响又把迫击炮班的班长拉到圈子里,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校正流程讲了个透彻。
王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对我说:“师座,这帮小子,已经不是在兰姆伽听教官讲课的样子了。”
“他们在教别人了。”我说。
这场遭遇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缅北战场。兰姆伽总部把战报转发给了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战区司令部又转发给了重庆。史迪威在给马歇尔的报告中专门用了一段话来评价这场战斗:“独立第一战斗师在丛林遭遇战中表现出色,以极小的代价重创日军一个中队,充分验证了合成化训练与空地协同在缅北战场上的有效性。该师的实战表现,证明中国军队在获得适当装备和训练后,完全具备与日军正面抗衡甚至于碾压其的实力。”
据说常凯申看了战报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还是那个独立师?”没有人回答他。
而对我们来说,这场遭遇战的意义不在于给谁脸上贴金。它证明了兰姆伽的汗水没有白流,证明了步炮工坦协同不只是训练场上的花架子,证明了我们这支部队确实有能力在正面交战中碾压同等规模的日军。对于正在丛林深处积蓄力量的独立师来说,这正是我们最需要的——信心。不是长官嘴里说出来的信心,是弟兄们亲手打出来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