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

    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八百多人里,有炮兵观测员,有通讯兵,有汽车兵,有参谋,还有黄埔炮科的高材生。他们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把这些人单独编组。”我说,“秦山呢?”

    “在。”

    “你的人负责保护他们。”我指了指那些技术兵,“他们是宝贝,一个都不能少。”

    秦山点点头:“明白。”

    “就叫技术分队吧。”我说,“你亲自带人盯着,保证他们的安全。”

    “是。”

    队伍继续往前走。

    我走在最前头,王涛跟在旁边。

    天快黑了,野人山深处,黑沉沉的一片。偶尔能看见几具尸体倒在路边,已经腐烂发臭。没人管,就那么躺着。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心里沉甸甸的。

    远征军,十几万人。

    死的死,散的散。

    这就是我们的命吗?

    王涛突然说:“师座,您说,咱们能活着出去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能吗?

    我自己也在心里问着自己,因为我自己心里其实也没有个底。

    部队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我停下来了。

    不是我想停,而是不得不停。

    此时我眼前的山林,和刚才走过的完全不一样了。刚才那些还能说是林子,树虽然密,但好歹还能看见天。现在眼前这片,树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全挡住了。林子里黑沉沉的,深得可怕又黑的让人心悸。

    而此时停下来之后,过了一会儿,我甚至感觉到空气也变得不一样了。充满了潮湿和闷热的气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腐烂味道,飘了过来随后钻进鼻子里,刺鼻的让人想吐。

    我站在那,看着眼前的这片原始森林,心里也是一阵的发怵。

    这他娘的,就才是真正的野人山吧,这才是真正的原始森林。

    没过一会儿,王涛跟上来,站在我旁边,我看了他一眼,此时王涛也看着眼前的那片林子。他咽了口唾沫:“师座,这……”

    我没说话。

    身后,一千二百多个弟兄也停下来了。没人说话,都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森林。眼神里有恐惧,有迷茫,有呆滞,有一种说不清又说不透的东西在游荡。

    秦山从后面跑上来,正要开口,突然一个獠牙队员从旁边树林里钻出来,跑到他跟前,低声说了几句。

    秦山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师座,有情况。”

    “说。”

    “西北方向,大概一里地,发现大量咱们的装备。车、炮、坦克,到处都是。”

    我心里一紧。

    “部队原地休整。前面带路!”

    随后带着王涛、秦山等众人跟着那个獠牙队员往西北走去,等我们穿过一片灌木丛,就看见眼前突然开阔了起来。

    但是说是开阔,其实头顶上也还是被参天大树罩着。但那些树底下,一条很明显被大量人马压出来的土路上,摆放着的东西却让我愣住了。

    卡车,一辆接一辆,望不到头。有的翻在路边,有的撞在树上,有的就这么停着,车门大开,里头空空荡荡。

    再往前走,是炮。

    美制的105毫米榴弹炮,三七战防炮,还有几门75毫米山炮,歪歪扭扭停在路边。有的炮架断了,有的炮管歪了,有的干脆被炸成了一堆废铁。

    还有坦克。

    谢尔曼,斯图亚特,几辆我认识的,几辆我不认识的。有的履带断了,有的炮塔飞了,有的整个趴在那儿,像一头死去的巨兽。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东西,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来。

    这些,都是我们用了官兵四年血战和无数百姓的尸体才换回来的美援物资啊!

    这些原先是整个远征军的命根子,这些代表着远征军真实实力的武器装备!

    现在,就这么扔在这儿。

    像垃圾一样。

    秦山站在旁边,脸都白了:“师座,这……这是主力丢的?”

    我没说话。

    还用问吗?

    肯定是。

    我往前走,脚下踩着碎木头、破油布、烂轮胎。走到一门75毫米榴弹炮跟前,停住了。

    M1A1式,美制的,新得发亮。炮管上还涂着黄油,没擦干净。但炮管已经炸成了麻花,扭曲着,像一根被拧断的麻绳。

    一炮未发!这些用无数生命和鲜血换回来的大炮竟然一炮未发就被自己人给炸废在了这里。

    这门炮,从美国运过来,漂洋过海,走了几万里,运到缅甸,运到远征军手里。结果.......

    我伸出手,摸着那扭曲的炮管。

    从手心传到内心深处的冰凉。

    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穿越过来时正在苦挨着的日军的炮弹,还有同古那些个日日夜夜,弟兄们顶着日军的炸弹,死守着阵地。一发炮弹落下来,炸飞好几个。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冲上去,用身体挡住缺口。

    仁安羌的火光,多瓦河的雷区,棠吉的血战,卡萨的屠杀。

    那些死了的弟兄,临死前还攥着枪,眼睛瞪得老大。他们到死都相信,他们用命换来的这些装备,能帮咱们打赢这场仗。

    结果呢?

    我蹲下身子,趴在炮身上,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进嘴里,咸的。

    我他妈穿越过来,拼死拼活,从同古打到卡萨,从三千人打到八百人。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就能改变点什么。

    可有什么用?

    这些炮,这些车,这些坦克,全扔在这儿了。

    像废品一样。

    像垃圾一样。

    我猛地站起来,冲着那些装备,冲着那些看不见的上峰,破口大骂:

    “狗娘养的东西!”

    “踏马的,他们这群猪头二百五,什么时候他妈的才能明白,武器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保存实力的!”

    “这些炮,这些车,多少弟兄用命换来的!他们就这么扔了!”

    “我操他们的祖宗!”

    王涛跑过来,拉住我:“师座,师座,您冷静点……”

    我甩开他的手,指着那些装备,继续吼:“你们看看!都看看!这些炮,一炮没打!这些坦克,一枪没放!就这么炸了!扔了!”

    “如果早点把这些东西配给第二百师,同古会他娘的打成那样吗!会死那么多人吗!”

    “早他妈把小鬼子撵进海里喂鲨鱼了!”

    秦山也过来,拉着我:“师座,慎言!慎言啊!……”

    我喘着粗气,眼泪还在流。

    突然,一阵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吹进领子里。

    我打了个哆嗦,脑子清醒了一点。

    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

    王涛,秦山,田超超,还有那些跟着过来的弟兄们。他们站在那,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有担忧,还有别的什么。

    我突然明白了。

    那些被丢弃的装备,像什么?

    像现在的他们。

    被抛弃的,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的,等着命运的。

    我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

    “就地宿营。”我的声音沙哑,但尽量稳住,“今晚不走了。”

    没人说话。

    “秦山。”

    “在。”

    “派人出去,找军部,找大部队。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是。”

    “还有,”我指了指那片被丢弃的装备,“让弟兄们去翻翻,能用的都带上。吃的,喝的,药,弹药,什么都行。技术分队的人重点去,他们懂。”

    “是。”

    命令传下去,队伍开始动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走散开的弟兄们,看着那片被遗弃的装备。

    天色慢慢暗下来。

    有人点起了火把。火光照着那些破败的车辆、扭曲的大炮、死去的坦克,影影绰绰的,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

    一个完整的机械化师。

    就这么扔在这儿了。

    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被鬼子打垮的,是自己扔的。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炮,那些车,那些坦克。

    它们从美国运来,漂洋过海,万里迢迢。它们本应该在战场上怒吼,把炮弹倾泻在鬼子头上。它们本应该成为咱们的底气,让咱们少死点人。

    结果呢?

    一炮没发。

    像废品一样,扔在这原始森林里。

    我睁开眼,看着那些还在搜索的弟兄们。火把星星点点,在黑暗里晃动。

    他们能找到什么?

    吃的?喝的?弹药?

    算了,能找到一点是一点吧。

    能活着出去一个是一个吧。

    我叹了口气。

    转身,往回走。

    王涛跟在后面,没说话。

    走了几步,我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把。

    远征军,十几万人。

    最精锐的部队,最先进的装备。

    就这么完了。

    不是打败仗死的,是这么窝囊地散的。

    此时的我连想都不敢想,缺乏丛林生存经验和必备装备的大部队此时贸然的穿越原始森林,其可怕的后果让我感到无比的无力。而且从被丢弃的物资和装备来看,主力部队几乎是丢光了所以的机械化和重型装备,部队轻装仓皇逃路而去的。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我就被浑身的疼痛给折磨的睁开了眼睛,随后张望了四周发现自己昨天晚上竟然靠着棵树睡了一夜。此时整个人感觉浑身骨头酸疼,像被人拿棍子敲了一遍。

    旁边,王涛还在打着呼噜。眼镜也歪放在一边,嘴微张着,看着还是睡得很深沉在。

    我没有惊动他,自顾自的站了起来,微微的活动了一下脖子,便朝田超超那边走去。

    这小子昨晚带着人翻那些废弃装备,一直翻到凌晨。我看见他这会儿正靠着一堆物资,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超超。”

    他浑身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当看见是我的时候,赶紧站起来:“师座!”

    “昨晚收集的物资统计出来了?”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本子,递给我:“凌晨三点才弄完,送过去的时候,看你睡着了就没给你叫醒。”

    我接过来,翻了翻。

    物资清单列得挺详细:弹药、水壶、工兵铲……但翻到最后一页,我愣住了。

    “食品呢?药品呢?怎么一点都没有淘到嘛?我们物资现在还剩多少?”

    田超超咽了口唾沫:“二……二十天。省着点,能撑二十天。”

    我听见田超超的话后,两只眼睛瞪的和猪尿泡一样大的盯着他,眼睛都直了。

    二十天?

    一千二百多人,二十天的粮食?

    如果真的进了野人山,部队少说也要走一个月。二十天,够干什么?剩下的日子靠光合作用嘛?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我瞪着田超超,声音都变了。

    他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师座,真的只有二十天。那些车里头,我们翻了个遍,主力部队走的时候什么都扔下了,就是一点食品,药品还有淡水都没有留下,我们淘了一个晚上能用的就这些。”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不是他的错。

    是主力扔下的东西,本来就没吃的。

    想想也是,自己异想天开了,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有人把最关键的补给物资给丢下呢,就是丢了枪都不可能丢下一粒粮食的呀。

    我坐在他旁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二十分钟后,团、营、连以上军官集合。咱们得商量一下后面怎么走。”

    田超超点点头。

    “还有,”我顿了顿,“不管怎么说,得先给部队凑出一个月,至少半个月的给养。不然就算进了野人山,也得饿死在半路上。”

    田超超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拍拍他肩膀,站起来走了。

    他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凑一个月的给养去?

    但我没说。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过了二十分钟之后,人齐了。

    团、营、连级军官,十几个,围成一圈。秦山不在,他带着獠牙小队在外围放哨。

    我扫了一眼众人,没废话,直接开口:

    “昨晚物资统计出来了。食品,只剩二十天。”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阵骚动。

    “二十天?”

    “怎么才二十天?”

    “那怎么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