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的第一天,密支那的晨雾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不是打仗的硝烟,是昨夜跨年时士兵们朝天开枪留下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壳,踩上去嘎吱作响。王涛带着后勤处的人从早上就开始清理,一边捡一边骂:“他奶奶的,这帮兔崽子,真不知道节省,打鬼子的时候我都没见着他们这么能浪费子弹。”
我站在师部二楼的窗前,看着远处家属村的炊烟升起来。余洁琳还在睡,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翻身都费劲,昨晚折腾到半夜才睡着。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王涛抱着一筐弹壳走进来,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
“我说,师座。重庆方面又来电报催了。这已经是第八十七封。”王涛说着顺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内容跟前八十六封差不多——命令催促我们回云南接受重庆政府的整编,但是语气一天比一天重,从刚刚开始的“请贵部配合”到后来的变成了“限十日内”,然后又到现在的从“限十日内”变成了“即刻”。我随手把电报折了折,塞进抽屉里。
“你们回了吗?”
“没有阿。这封是今天早上才到的,还没回呢。”
“那就回吧,大年第一天,一大早的就要和重庆那边扯皮,这叫什么事儿阿。”我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王涛。
王涛接过去念了出来:“职部正全力清剿缅北残敌,目前八莫方向仍有日军大队级兵力未肃清,葡萄方向我部兵力尚未完全接管防务,密支那周边日军以及缅匪军之散兵游勇时有袭扰。待局势稳定后,职部自当遵令归国。职王益烁。”
念完,他抬头看着我。“师座,你这措辞跟上次差不多啊。”
“差不多的措辞,回差不多的电报。”我点了一根烟,“他们不烦,我们就不烦。反正一周一封,不多不少。”
“一周一封?他们一天三封。”
“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反正就一周一封,这样显得稳重。”我吐了一口烟,“电报嘛,本来就是和情书一样一样的,讲究个你来我往。不对,应该是就跟下棋一样。谁急了,谁就输了。”
王涛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了电讯室。
重庆的电报还在飞,但我们的日子也得过。
从1945年1月到8月,澜沧军进入了抗战胜利前最后的蛰伏期。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水面之下的暗流一刻也没停过。
最大的问题是物资。
美军第10航空队的保障体系在史迪威走后名存实亡。虽然协议上还挂着名,但运输机的频率从每周三架次减到了每月一架次,到了三四月份,连那一架次都不来了。乔·拜登从鹰巢基地赶过来的时候,脸拉得比驴还长。
“王,好消息和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坏消息。”
“狗娘养的美国人的零件断了。最后一架运输机是上周来的,卸了八台发动机和一些零碎,说是‘年度最后一次补给’。我估计,以后不会再有了。”
“好消息呢?”
乔·拜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拍在桌上。“好消息是,我囤的东西够用一阵子。发动机二十台,传动轴三十五根,履带板六百节,炮管十五根,各种零件五吨多。省着点用,撑到年底没问题。”
我拿起清单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年底够了。”
“够什么?年底之后呢?”乔·拜登瞪着眼睛。
“年底之后,我们自己想办法。”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忘了?我说过,三个月之内,要让这支部队不需要美国人的零件也能修坦克。”
“你那是吹牛。”
“不是吹牛。”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密支那通往印度的那条路,“威尔逊的渠道还在跑。田超超从香港那边也弄到了一些路子。还有——我最近联系上了一个人,他能搞到我们需要的几乎所有东西。”
乔·拜登愣了一下。“谁?”
我没有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纸条是去年中共情报员“隔壁老王”留下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和一个频率代号。我一直没有用过它。但史迪威走了之后,美援断了,威尔逊的渠道虽然还在,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必须给自己多留一条路。
三天后,我让秦山通过种子网络的渠道,发出了第一条联络信号。
信号发出后的第五天,回信到了。不是电报,是一个人送来的。一个穿着缅甸当地长裙的中年妇女,头上裹着格子头巾,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串芭蕉和一把野菜。她走进师部的时候,门口的警卫拦住了她,她抬起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了一句:“西北的核桃运过来了。”
之后秦山亲自出来把她接了进来。
她走进我的办公室,把竹篮放在桌上,拨开芭蕉和野菜,从篮子底部拿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得很严实,外面用麻绳捆了好几道。我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清单。
信很短,是“隔壁老王”的笔迹。
“王师长,别来无恙。贵部所需物资清单,我方已尽数收到。经研究,以下物资可分批供应:机床小型六台,钢材二十吨,铜材五吨,棉布两千匹,食盐三十吨,桐油一百桶,奎宁五百瓶,磺胺粉两百公斤。价格按缅甸本地市价七折,可用黄金、翡翠或粮食结算。交货地点:瑞丽-密支那骡马道中段,我方负责运送,贵部自行接货。另,若贵部需要武器弹药,我方亦可协调,但需另行商议。”
我把信看完,递给秦山。秦山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师座,这价格——”
“比威尔逊的便宜。”我把信折好,“而且渠道更稳。美国人那边说断就断,中共这边,就目前来说至少不会因为政治风向变就翻脸。”
“那这批货——”
“要。”我看着秦山,“全部要。机床、钢材、铜材、棉布、食盐、桐油、药品,一样不少。告诉老王,黄金结算,第一批货月底之前送到。”
秦山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中共的物资,是在二月中旬第一批抵达密支那的。
那天夜里,秦山亲自带着獠牙的一个中队,在密支那通往瑞丽的骡马道中段接货。对方来了二十几匹骡马,押货的是几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领头的跟秦山对了一句暗号,就把货卸了,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六台小型机床,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二十吨钢材,分装在几十个木箱里。棉布、食盐、桐油、药品,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秦山清点完之后,在收货单上签了字,一式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放在接货点——这是对方要求的,说是“账目要清”。
物资运回密支那之后,乔·拜登第一个冲过来看机床。他蹲在那几台机床前面,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用手摸着冰冷的铸铁表面,眼睛里全是光。
“王,这是好东西!英国的机床,虽然旧了点,但精度还在。有这几台,我能自己车炮管、镗缸体、修变速箱。妈的,不用再去求那些该死的美国佬了!”
“够用吗?”
“够用?”乔·拜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要给我足够的钢材和铜材,我能把这支部队的维修车间变成一个兵工厂。”
“钢材和铜材还会有的。”我看着那些机床,“但你要给我保证,三个月之内,坦克的完好率不能低于百分之七十。”
乔·拜登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百分之七十有点难,但百分之六十没问题。前提是——你得给我足够的油料。坦克没油,就是一堆废铁。”
油料的事,我交给了威尔逊的渠道。
威尔逊从美国发来电报,说他通过家族的关系,在印度找到了一家英国石油公司,可以长期供应汽油和柴油。价格不便宜,但能用黄金结算。威尔逊在电报末尾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暖的话。
“王,这批油料的第一笔款子,我先替你垫了。等你当上土皇帝再还我。”
我让田超超从种子基地的仓库里提了一批翡翠原石,通过益华贸易行的渠道运到印度,变现之后支付了第一批油料的费用。月底,二十辆油罐车从印度出发,沿着当初我们从兰姆伽走的那条骡马道,颠簸了半个月,把油料送到了密支那。
乔·拜登看到油料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
“王,这下行了。油料够了,零件够了,机床也到了。坦克团可以满负荷运转了。”
“不是满负荷运转。”我看着他,“是随时准备打仗。”
从一月底到八月中旬,澜沧军的日子就是在“拖”字里度过的。
拖,是对重庆的。电报一封一封地来,我们一周一封地回。重庆催得紧了,我们就回一封措辞更客气的;重庆语气重了,我们就回一封理由更充分的。反正就是不走。
到了三四月份,重庆的措辞已经从“催促”变成了“警告”。电报里开始出现“违令者以叛国论处”这样的字眼。我把这些电报一封一封地收进抽屉里,不看,不回,不管。
张李扬有一次问我:“师座,重庆说咱们叛国,你不生气?”
“生气。”我点了一根烟,“但生气有什么用?他们说我叛国,我就叛国了?同古、野人山、密支那,三千多条命,哪个不是我的人?他们有什么资格说我叛国?”
张李扬不说话了。
“给他们回电。”我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四个字,“就回这个。”
张李扬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那四个字是——“问心无愧。”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转身去了电讯室。
守,是对地盘的。密支那、八莫、葡萄,三个核心区的防线一天比一天加固。工兵营在城外挖了反坦克壕,埋了地雷,修了钢筋混凝土的碉堡。八莫方向,金国强带着三团把日军残部清剿干净之后,在城外设了三道防线。葡萄方向,李云龙把四团分成四个大队,控制了中缅边境的所有山口和通道。
英国人派了一个联络官来密支那,说希望“协商”接管缅北防务的事。我没有见他,让黄翔去打发。黄翔跟他谈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英国人想要密支那。说这是英属缅甸的领土,我们中国军队应该撤走。”
“你怎么回的?”
“我说,密支那是我们中国人用命换来的。你们英国人当年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日军还在虎视眈眈,又想回来捡便宜?没门。”
我笑了。“英国人什么反应?”
“脸色很难看。但没敢说什么。他们现在兵力不足,不敢跟我们翻脸。”
“继续拖。”我说,“英国人不比日本人好对付,但他们怕麻烦。你只要让他们觉得收复密支那太麻烦,他们就会放弃。”
黄翔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鹰巢基地和密支那的收容站一直在运转。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开之前,就有不少散兵陆陆续续来投。日本投降之后,来的人更多了。到八月中旬,收容站收容的总人数已经超过了四千人。
到1945年8月中旬,澜沧军的总兵力已经接近两万五千人。装备虽然不如巅峰时期,但在缅北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动摇我们。
1945年8月15日,密支那的白天和往常一样。
旱季的阳光炽烈而干燥,把伊洛瓦底江的水面晒得发白。师部门口的那面深绿色的澜沧军旗在旱季的一场风雨中猎猎作响,祈雨同前几天刚刚重新缝过边角,旗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余洁琳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她坐在师部二楼的藤椅上,肚子大得像是随时会裂开。祈雨同每天来看她两次,给她量血压、听胎心,说一切正常。
那天下午,天边又烧起了红霞。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红霞,心里没来由地慌。不是那种面对敌人时的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感觉。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密支那的时候,是1945年8月15日的深夜。
张李扬从电讯室冲出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敲门,而是直接撞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怎么了?”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出来。
“师座!小日本投降了!小鬼子踏马的,终于无条件投降了!”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炮弹那种轰的一声,而是一种——像是什么绷了太久的东西,突然断了。八年的战争,从1937年到1945年,从国内到缅甸,从同古到野人山到密支那。八年的血,八年的命,八年的死人。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确认了吗?”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确认了!盟军总部正式通报!杜鲁门总统已经发表声明了!重庆那边也在放鞭炮了!”
张李扬说完,眼泪就下来了。他站在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密支那城。城北的家属村先爆发的。那些从国内来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开始哭,开始喊,开始跪在地上磕头。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像是整个缅北的大地在震动。
然后是军营。不知道是哪个团先开的头,枪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不是打仗,是朝天开枪庆祝。冲锋枪、步枪、手枪,所有的武器都在往天上打。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光线,像是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有人在喊“胜利了”,有人在喊“打完仗了”,有人在喊“可以回家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密支那城的上空回荡。
我走出师部,站在空地上,看着这一切。
王涛从指挥部里冲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跑到我面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
“师座,打完了!真的打完了!”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说话。
黄翔从电讯室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摘下了眼镜,用袖子慢慢地擦着镜片。他的手在抖,镜片擦了好几遍都没擦干净。
秦山从角落里走出来,拄着一根拐杖,左腿还缠着绷带。他走到我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粗糙,老茧厚得像一层铠甲。那只手在同古开过枪,在野人山爬过悬崖,在密支那砍过鬼子的脖子。现在,它握着我的手,在发抖。
田超超后来也赶了过来,站在秦山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祈雨同站在田超超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但她手里攥着那块她一直在缝的澜沧军旗帜,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陈保洁带着獠牙的人从训练场跑过来,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喊,有人把帽子抛上了天,有人把枪举过头顶,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特种兵,在这一刻,哭得像一群丢了又找回来的孩子。
岩弄带着克钦族的人从山上下来了。他们穿着民族服装,腰里别着缅刀,手里举着火把,唱着克钦族的歌。那歌声苍凉、悠远,在缅北的夜空中飘荡,像是从远古传来的。
召孟罕和刮腊也来了。掸邦的人和傈僳族的人跟在后面,火把连成一条长龙,从城外蜿蜒进来。
整个密支那,不,整个缅北,都在沸腾。
但狂欢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因为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个问题——仗打完了,然后呢?
枪声渐渐稀疏了。喊声渐渐小了。火把还在烧,但举着火把的人沉默了。
我站在空地上,看着周围的士兵。他们的脸上从狂喜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恐惧。那种恐惧不是面对敌人的恐惧,而是一种——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恐惧。
一个年轻士兵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他顶多十九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青春痘,军装穿得歪歪斜斜的,脖子上挂着一面小旗子。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期待和不安。
“师长,我们还能回家吗?”
我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家。这个词在过去的八年里,是所有中国军人的奢望。活着回家,这四个字,比任何勋章都重。但抗战胜利了,日本投降了,家在哪里?
在云南?在四川?在湖南?那些地方还是不是家?
重庆还是不是我们的政府?国军还是不是我们的军队?我们还是不是他们的兵?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个年轻士兵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低下了头,转身走了。
王涛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个士兵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师座,这个问题,迟早要回答。”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回答?”
我转过身,看着他,看着黄翔,看着秦山,看着田超超,看着站在周围的每一个官兵。
“家人在哪,家就在哪。”
第二天上午,两份电报先后到达密支那。
第一份是重庆军事委员会的公开通电,措辞正式、刻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
“所有在缅远征军部队,即刻整训,限期开赴云南,接受整编,听候调遣。不得有误。此令。”
我把这份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第二份电报是加密的,是通过军政部的专用频道发来的。发信人是王忠玉——之前带队来密支那授勋的那位黄埔中将。电文的措辞比公开通电客气得多,但字里行间的寒意,比任何命令都要刺骨。
“益烁兄,弟奉命转达中枢密令:密支那防务重要,命贵部暂缓归国,协助英军接管缅北防务,后续另有重用。切切。”
我把这份电文也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和第一份并排摆着。
王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师座,这是让咱们给英国人当看门狗!”
黄翔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冷。“不是当看门狗。是借刀杀人。让咱们留在缅北,跟英国人周旋,消耗咱们的实力。等咱们打得差不多了,他们再派部队来收编。一石二鸟。”
秦山站在角落里,手里拄着拐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盯着那两份电报,像是要把它们烧穿。
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不止。”我说,“还有一层意思——把咱们留在缅北,就是不让我们回云南。不回云南,就不会跟中共接触。不接触,就不会被‘赤化’。他们防的不是日本人,是中共。防的也不是英国人,是我们。”
王涛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跳了起来。“打鬼子时当炮灰,打完就卸磨杀驴。做梦!”
我把那封密令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碎了。纸片从我的手指间飘落,落在地上,像一片片白色的蝴蝶。
“想吞我们,没那么容易。”
澜沧军核心会议,在密令到达的当天下午召开。
会议室还是那间红木桌子的会议室,墙上挂着祈雨同缝的那面深绿色的澜沧军旗。二十个人坐满了长条桌,所有人的脸色都比上一次会议的时候更沉。
上一次会议,我们决定秘密脱离国府,并低调成立澜沧军。那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至少还有“抗战未结束”这个理由撑着。现在,抗战结束了,我们没有理由了。
重庆在盯着我们,美国人在冷眼看我们,英国人在旁边等着捡便宜。所有人都想知道,王益烁和他的澜沧军,下一步怎么走。
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缅北的每一寸土地。
“局势很清楚。重庆不想让我们回去,也不想让我们好过。他们想把我们丢在缅北,跟英国人狗咬狗,等我们打残了,再派部队来收编。这是阳谋,我们都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方针,三句话——拖、守、扩。”
“拖——以‘清剿残敌、维持治安、安抚边民’为由,拒绝立即撤离。缅北还有日军残部没有肃清,还有散兵游勇在作乱,还有英国人留下的烂摊子要收拾。这些都是理由。不是借口,是理由。只要我们不说不走,重庆就不能强行让我们走。他们要脸,美国人也在看着。”
“守——部队必须牢牢控制密支那、八莫、葡萄三大核心区。这三个地方,是我们的根。密支那是我们的指挥部,八莫是我们的南大门,葡萄是我们的北屏障。这三个地方守住,缅北就是我们的。加固工事,布防边境。英国人想进来,让他们掂量掂量。重庆想打我们,让他们翻山越岭。”
“扩——加速收容滞缅远征军散兵、华侨自卫队,补充兵员,壮大实力。缅甸现在乱成一锅粥,日本人准备走了,英国人还没回来,到处都是散兵游勇、溃兵、逃难的人。这些人里,很多是打过鬼子的老兵。重庆方面现在准备收拾中共的事情,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路人皆知了。所以有很多不想回去打内战的官兵,他们想找个地方安身。而我们澜沧军,就是他们的安身之处。”
我把三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涛第一个开口。“师座,收容散兵,重庆那边会怎么说?”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看着他,“散兵是自愿来投的,不是我抢的。重庆管不了,也不想管。他们巴不得这些散兵留在缅北,别回去添乱。”
黄翔推了推眼镜。“八莫和葡萄那边,驻军怎么安排?”
“八莫交给三团。金国强,你带三团去八莫,把防务接过来。当地有一个大队的日军残部,情报上说大概还有五六百人,没有补给,没有援军,已经是死人了。但不肃清,始终是个隐患。到了之后,先清剿残敌,再布防。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南大门。”
金国强站起来,敬了个礼。“三团明白。”
“葡萄交给四团。李云龙,你带四团去葡萄。葡萄是中缅边境的咽喉,英国人想从印度那边过来,葡萄是必经之路。你在那边布防,不许英国人越界一步。记住了,不许开枪,但不能让步。英国人不比日本人好对付,但他们的毛病是怕麻烦。你只要让他们觉得麻烦,他们就不会来了。”
李云龙站起来,把帽子往桌上一摔。“师座放心,四团保证完成任务。英国人敢来,我就让他们迷路。”
陈杰和丁鹏麒同时站起来。“师座,一团和二团呢?”
“一团、二团、五团留在密支那,整训待命。”我看着他们,“密支那是核心,不能动。一团、二团、五团负责城防、后勤、训练。新收容的散兵,先送到五团,由陈顺超负责整训。合格了再分配。”
陈顺超站起来,敬了个礼。“是。”
陆佳琪站起来。“师座,坦克团呢?”
“坦克团分成三部分。一团跟着三团去八莫,二团跟着四团去葡萄,三团留在密支那。各团负责各自的装备维护,技术士官跟着走。乔·拜登,零件和油料够不够?”
乔·拜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念了起来。“发动机够用六个月,传动轴够用八个月,履带板够用一年,油料够用三个月。但是如果,三个月之后,威尔逊的渠道断了,那咱们的坦克就要趴窝。”
“三个月之内,我们要找到新的油料来源。”我看着乔·拜登,“你去一趟印度,通过威尔逊的渠道,找英国人谈谈。英国人在印度有油库,他们现在用不着那么多。可以买,可以换,可以用翡翠抵。不管什么办法,把油料搞回来。”
乔·拜登点了点头。“我试试。”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每一个团的驻地、任务、装备、后勤,全部敲定。秦山的情报与特战处负责外围警戒和情报收集,田超超负责内部整编和背景审查,祈雨同负责后勤档案和秘密通讯,沈康负责绘制防区地图和制定防御计划。所有人都有事做,所有的节点都卡得死死的。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密支那的夜色。远处,家属村的灯火在黑暗中亮着,像是一片散落在山间的星星。
余洁琳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碗面放在桌上。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微微喘气,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
“吃了一天的会,饿了吧?”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鸡汤,鲜。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好吃。”我说。
余洁琳笑了笑,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益烁,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把部队带好。”我低着头吃面,“把你们保护好。把镇岳养大。”
“然后呢?”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就是我余生的全部打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不管你去哪,我跟孩子都跟着你。”
我握紧了她的手。“不会让你们跟着我受苦的。”
她笑了。“跟着你,什么时候苦过?”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我心里的那块石头,被她这句话轻轻地搬开了。
收容散兵的事,比预想的顺利得多。
日本投降之后,缅甸境内滞留了大量的中国远征军散兵。有的是伤病落伍的,有的是部队打散后失联的,有的是从日军战俘营里逃出来的,有的是原本在缅甸讨生活的华侨。这些人,有的是兵,有的是民,但所有人都面临同一个问题——回家。回哪个家?回云南,还是回缅北?
王涛带着后勤处的人,在密支那城外设立了一个收容站。搭了几排帐篷,立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澜沧军收容站”六个大字。消息传出去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来投。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件破旧的军装,左臂吊着绷带,右肩扛着一个帆布包。他是新22师的老兵,姓赵,1942年第一次入缅作战的时候被打散了,在野人山里转了三个月,靠吃树皮和野果活了下来。后来被克钦族的人救了,在一个寨子里养了半年伤,伤好了就没回去。
“王师长,我听说你们不打内战,我就来了。”他站在我面前,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我不想打中国人。我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种地也行,当兵也行。只要不打自己人,干什么都行。”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留下吧。去五团,陈顺超会安排你。”
他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谢谢王师长。”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全是疟疾留下的黄印子。他是远征军汽车兵,1944年在八莫附近被日军俘虏,在战俘营里关了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日本投降后,战俘营的看守跑了,他自己走出来的。
“师长,我不怕死,但我怕被自己人打死。”他站在我面前,声音沙哑,“我家里没人了,父母都在日本人轰炸的时候死了。我没有地方去,我想留在缅甸。”
我看着他,想起了很多人。那些在同古、野人山、密支那倒下的人。他们也没有地方去,他们永远留在了缅北的泥土里。
“留下吧。”我说。
他哭了。他没有说话,就是站在那里,无声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之后,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三五成群,有的一个人摸过来,有的带着家眷,有的扛着枪,有的空着手。新22师的,新38师的,第5军的,第6军的,甚至有从第8军跑过来的。这些人,有的是老兵,有的是新兵,有的是军官,有的是士兵。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不想回去了。不是不想回中国,是不想回去打内战。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收容站收容了将近三千人。这些人的背景复杂,来历各异,但情报与特战处一个一个审查,一个一个核实,把有问题的剔出去,把干净的人留下。
田超超把审查结果报给我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师座,三千二百人,审查通过的两千八百人。剔除的四百人里,有两百多是军统的暗桩,剩下的都是有案底的在逃人员。暗桩已经全部控制起来了,等审讯完毕再处理。”
“两千八百人,加上我们原来的两万五千人,总兵力接近两万九。”王涛在旁边算了一下,“师座,咱们快有两个师了。”
“不是两个师。”我看着地图上密支那、八莫、葡萄三个点,“是三个旅。一团、二团、五团留在密支那,三团在八莫,四团在葡萄。每个团都扩成加强团,兵力三千人以上。坦克团、炮兵团、獠牙大队、情报与特战处直属师部。总兵力三万一千人。”
“三万一千人。”黄翔推了推眼镜,“这个兵力,在缅北,谁也不敢小看。”
“不是不敢小看。”我看着窗外密支那城的灯火,“是动不了。”
八月中旬的那个夜晚,密支那下了一场大雨。
不是旱季那种温柔的小雨,而是雨季末期的、狂野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走的暴雨。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用千万颗石子砸瓦片。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密集的雨线把天地连成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远处家属村的灯火被雨幕吞没了,连营地里的枪声都听不到了。
余洁琳躺在床上,已经睡了。她的肚子大得像是揣了一个西瓜,翻身都很困难。祈雨同今天来看过她,说预产期就在下个月。下个月。王镇岳要出生了。
我点了一根烟,在黑暗中慢慢地抽。
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孤单。我想起了很多人。孟毅超,费兵兵,三团一营的三百二十七个弟兄。他们倒在密支那的突破口里,倒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没有看到胜利的这一天。
我想起了同古。想起了那些在阵地上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想起了野人山。想起了那些在泥泞中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想起了胡康河谷。想起了那些在日军的机枪扫射中冲锋的身影。
他们用命换来了胜利。但他们没有看到胜利。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是那种急促的、有急事的敲门,而是轻轻的、试探性的、像是怕打扰到谁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王涛走了进来。他浑身湿透了,钢盔还在滴水,脸上全是雨水。
“师座,还没睡?”
“睡不着。你怎么来了?”
“我也睡不着。”他走到窗前,站在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师座,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想家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老婆孩子应该还在云南等待转运吧。”我说,“你想去云南?”
“想。”他说,“但回不去。”
“为什么?”
“因为回去了,就不是王涛了。”他转过头看着我,“回去之后,我是别人的副师长,不是你的副师长。回去之后,我带的兵不是我带出来的兵,是别人给我的兵。回去之后,我打的人不是日本人,是我自己的同胞。”
我沉默了很久。
“王涛,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跟着我走这条路。”
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师座,我这条命是你从同古捡回来的。没有你,我早就烂在缅甸的泥巴里了。我有什么资格后悔?再说了——”他把烟头掐灭,弹进雨里,“这条路上,不只有你。有黄翔,有秦山,有田超超,有陆佳琪,有金国强,有李云龙,有一万八千个弟兄。不,现在是两万三千个弟兄。这么多人走一条路,这条路就是对的。”
雨还在下。但雨声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师座,我走了。你早点睡,等我老婆孩子到了密支那,我带他们来见你。”王涛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还要给重庆回电报呢。”
他走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家属村的灯火重新亮了起来,在一片黑暗中,像是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重庆的电报还在以每天十几封的频率往密支那飞,重庆方面一会儿让我们留守,一会儿又加急电报让我们马上前往云南整编,搞得我们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重庆方面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我们还是老爷子,一个星期回一封,东拉西扯,理由一堆。一会儿说“残敌未清”,一会儿说“雨季路断”,一会儿说“部队需要整训”。重庆知道我们在拖,我们也知道重庆知道我们在拖。但谁也不先撕破脸皮。
电报的内容也越来越露骨。重庆说“速归”,我们说“路不好走”。重庆说“违令严惩”,我们说“请中枢体恤下情”。重庆说“王益烁抗命不遵”,我们说“王益烁尽忠职守”。电波在重庆和密支那之间来回穿梭,像两个下棋的人,谁也杀不死谁,谁也不肯认输。
我坐在电讯室里,看着张李扬把重庆的电报一封一封地收下来,一封一封地归档。
“师座,今天是第十三封了。”张李扬把手里的电报递给我,“措辞比昨天更重。”
我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放在桌上。“老样子,下周再回。”
“不回吗?”
“回什么?”我看着张李扬,“说我抗命?我本来就抗命。说我拥兵自重?我本来就拥兵自重。说我不听中枢号令?中枢的号令什么时候听过我们的?”
张李扬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密支那城。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伊洛瓦底江在远处闪着银色的光。城北的家属村里,孩子们在玩耍。城东的训练场上,新收容的散兵在操练。城南的仓库里,乔·拜登在清点物资。城西的野战医院里,余洁琳在给伤员换药。
这座城,这些人,这些兵,是我的。不是重庆的,不是美国的,不是任何人的。
电报还在飞。但飞不到这里。
密支那又下了一场雨。
我站在城北的残墙上,看着东方的天空。雨幕中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从兰姆伽到同古,从同古到野人山,从野人山到鹰巢,从鹰巢到密支那。从远征军到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到澜沧军。从一万八千人到三万一千人。
三年的时间,三千多条命,数不清的血。
现在,我们站在缅北的土地上,站在自己的地盘上,站在自己的旗帜下。前路漫漫,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也不需要退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余洁琳撑着伞走过来,把伞举到我头顶上。
“益烁,该回去了。你的衣服都湿了。”
我看着她的脸。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
“洁琳。”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
她笑了,笑得很温柔,像是在看一个说傻话的孩子。
“走吧,回家。”
她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下残墙,走向师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