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萝近日的焦躁一下子被抚平了,她心中暖洋洋的,眼眶涌上一阵热意。
多少人终其一生,就是在寻“万事有我”这四个字呢?
“师尊。”她琥珀色的眸子闪着光,认真地看着白衣尊者,“你真好。”
子琢却敏锐地皱了皱眉,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是你很好。”
柳萝原本没那么想哭的,可是子琢一帮她擦泪,那泪意就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很早之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她上中学,体测时不小心摔倒了,膝盖破了皮。
同学和老师都簇拥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她抬头时,却一眼便看见了身形黯淡的子琢。
他半跪在她身侧,伸手想去触碰柳萝的膝盖,眼里满是焦急。
可他的手最终穿透了柳萝的身体——因为他只是一道魂魄,什么也触碰不到。
那时子琢的双眼无措又受伤。
更多的是心疼。
他真的很好。柳萝生命中绝大部分时光都是由他陪着的。
他陪柳萝度过了童年父母双亡的创伤,陪她熬过了身边人或怜悯或嘲笑的眼神,又陪她走出了成人时的迷惘和不安。
他总是说“万事有我”。
所以柳萝甘愿跨越两界,求一个“子琢”。
柳萝轻启朱唇,嗓音微哑:“师尊……”我是为你而来。
她止不住的哽咽。
她突然生出一种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
“怎么了?”子琢见她一直流泪,急忙拿出一张绣帕,一下一下地给她擦着泪珠。
男人心中亦是难受,四肢百骸都像有虫子在叮咬,哪里都隐隐作痛。
他不知柳萝为何突然伤怀,恨不得代其受过。
白衣尊者捏紧绣帕,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想不顾一切地将眼前人拥入怀中,但他没忘了此处随时会有人经过……纵使柳萝不在意他人眼光,他也不想让她被千夫所指。
两人心绪万千,默默无言。
云海无涯,飞舟掠过数里。
过了许久,柳萝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她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子琢轻笑一声,将绣帕收回袖中:“回房休息罢,晚些时候来考教你功课。”
柳萝如蒙大赦,低着头跑走了。
跑到拐角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子琢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白衣尊者转身,神情渐渐归于平淡,他没有马上回房,而是在原地立了片刻。
拐角处,素衣僧人施施然走出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子琢面不改色,静静回望过去。
佛子抬手长作一揖,语气沉而缓慢:“昆仑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子琢丝毫不感到意外,也未曾解释什么,只是问他:“佛子回头了吗?”
素衣僧人的身形猛地僵住,默默站了许久。
等他回神,昆仑君早已离开了。
西荒寂寥广阔,人烟稀少,风沙时常席卷大地,翻卷成千上万年。
在西荒,几乎所有人族都居住在“漠城”,受佛宗庇护。城中每日都会举行法藏集会,僧人们会为苦众解忧答惑。
黄昏时分,飞舟停在漠城门外。
天边一轮金黄的圆盘缓缓沉入黄沙之下,地上铺满了碎金,驼铃声声音,模糊又悠远,大小不一的沙丘耸立着,余晖将它们染成橘红色,有的像一弯上弦月,看起来格外漂亮。
凡人的脚步停在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依次进城。
西荒的人族虽然不多,漠城却并不萧条。城内街巷十分干净,小摊上有各色宝石坠子,在夕阳下闪着夺目的光,摊贩的吆喝声不高,却此起彼伏,透着一种安乐的从容。
站在街道上,一眼便可以见到前方高大的佛寺。
金灿灿的佛塔巍峨震撼,就快要有城门那么高,塔尖的金色莲花迎向苍穹,灼灼生辉。
佛寺的大门是朱褐色,上面钉着数颗拳头大的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的“万佛寺”匾额。
黄昏过后,佛寺依旧香火不断,许多人聚集在内,浓郁的沉香味弥漫都在空气中,汹涌地钻进鼻腔,满寺笼着一层薄薄的香雾,将香客与金身佛像一同笼在朦胧之中。
了静走在最前面,考虑到飞舟一连行了多日,众人皆以疲惫,没有带柳萝他们去宝殿中参拜,而是去了万佛寺后头的大门。
了静边走便向柳萝他们解释:“佛宗就在里面,因此宝殿与经堂后方禁止香客进入。”
门前把守的僧人见到佛子师徒,双手合十行礼道:“佛子,了静师兄。”
了静在他们面前倒是稳重许多,只是微微颔首,问了一句:“了凡师弟还未回宗?”
那弟子摇了摇头,垂目回答:“尚未。”
了静没再多说,率先走了进去。
佛宗的模样与外头的万佛寺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事务堂一类的布置。宗内的弟子见佛子平安无事,脸上皆染上了喜色,只是按捺着没有上前,默默在原地行礼。
了凡先行跨入大殿参拜,柳萝他们则由了静领着,来到了提前为他们备好的厢房。
“若有什么需要,二位请尽管吩咐。”了凡说完便离开了。
夜里,柳萝独自去了大殿。
殿内富丽堂皇,红烛排列成好几行,将殿内映得通明。金佛威威阖目,高坐明台,看起来慈悲又威严。
女子只穿了一件白色长衫,发间未戴任何首饰,腰间坠了昆仑玉。她眉眼肃穆,娴熟地点上香烛,缓步到金佛面前跪拜。
“佛祖保佑,信女就快要得偿所愿。”她身形瘦弱,背脊却挺得很直。
柳萝跪了片刻,合掌念了一会儿经,便准备起身离开。
脚步声从她身后而来,随之响起的是一道低沉的嗓音:“道君也懂佛法吗?”
女子愣了一下,起身朝他行礼:“佛子。”
“我并不懂佛法,只是会念几句佛经。”她压下心中的紧张,解释道。
了凡指了指她腰间的昆仑玉:“你身负昆仑玉,不必向我行礼。”
柳萝摇了摇头,正色道:“佛子是前辈,无论如何我都要行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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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凡看了她几瞬,“我可曾打扰你?”
“当然没有!”柳萝否认,语速快了些,“本就是众生朝圣之地,谈何打扰呢?”
了凡向前走了几步,烛火下的影子微微晃动:“我并非有意寻道友……但见了你,我心中的疑惑便压不住了。”
他跪在蒲团上,双眼紧紧盯着金佛,像是在祈求:“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少欲知足,是我要得太多了吗?”
柳萝无声地张了张嘴,了凡似有所觉,头也不回道:“道友有话便说吧。不必忌讳。”
女子顿了顿,才道:“念念成形,形皆有识。若割舍不断,只能暗自神伤了。”
了凡回头,锐利的双眼仿佛看穿了一切:“道友并非不懂佛法。只是其中缘由不能向外人道罢了。”
柳萝别开眼,强装镇定道:“我确实不懂。”
了凡不再争论,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问天城秘境当中,道友是与圣手同行的吗?”
柳萝松了一口气,如实道:“踏入白玉京大门之后,我们便遇见了,此后确实是一起行动的。”
她稳了稳神,担心佛子问起秘境之宝,脑子飞快转着,心中想好了对策。
了凡看出她心中所想,很快开口,语气温和了些:“道友不必为难。我只是想问,依你所见,圣手平日里心神愉悦吗?”
柳萝抬眸看他,意外地眨了眨眼。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低头斟酌了片刻,“圣手随心而行,不困于外界,除了被吵闹会格外烦躁外,平时看不出什么喜忧。”
了凡点点头,面上多了几分笑意:“她……”
他刚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尊!”了静忽然冲进宝殿,呼吸急促,胸腔急剧起伏,“不好了!我方才与师弟传音时,他不慎被魔族偷袭,身受重伤……传音石也没了反应!”
他身后还跟着一大批弟子,皆是眉头紧锁,焦躁不已。
了凡起身,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方才他在何处?”
了静急道:“就在城门外!”
“带人去寻,我在宗内守着,以防调虎离山。”他三言两语安排好一切,没有半分慌乱。
了静扬声应是,带着弟子步履匆匆地出了殿门。
他们前脚刚出去,子琢后脚便迈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看向柳萝,确认她无事后,才问道:“发生了何事?”
柳萝皱眉,严重担忧:“有弟子被魔族后偷袭后失踪了。”她目光转向佛子,“我们也去帮忙吧。”
佛子点头:“多谢二位。”
黑夜里的大漠已经散尽了燥热,风刮过沙丘,发出低低的哀鸣声,像是有看不见的妖兽在远方嘶吼。
由城门出来后,搜寻的队伍分成了好几个小队,散向四面八方。
柳萝和子琢没有和佛宗弟子一起,他们边找边用着追踪的术法,期间还救了好几个被困在沙漠中的凡人。
“二位仙长,你们可是在寻人?”青年男子回想道,“一刻钟前,我似乎听见东南方有什么动静,你们要是没有头绪,可以去那边看看。”
他指了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