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漪屏住了呼吸。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来人先是敲了敲门,一道男声隔着房门传进来,“柳师妹,你在吗?”
柳萝听出那声音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绿漪在旁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楚熠明。
柳萝这才恍然,走过去拉开了门。
楚熠明正站在门外,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长袍,他看见柳萝,欣喜道:“柳师妹好。”
柳萝点了点头:“楚师兄。”
绿漪趴在柳萝肩头上,探出一个脑袋,楚熠明看见了,便又多添了一句:“绿漪师妹也在。”
他笑中带着歉意:“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绿漪看了看两人,捂了捂唇:“不会,我正说要回去呢。”
她说完,朝柳萝眨了眨眼,眼中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然后她便侧身绕过楚熠明,脚步轻快地溜出了院门。
柳萝没明白她的意思,暂且按捺下疑惑,转向楚熠明:“楚师兄,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楚熠明也没有绕弯子,语气坦然地开口:“是这样的,我从小便好剑术,昆仑君的剑法九州第一,只是他事务繁忙,我不好贸然去叨扰。”
他脸上的笑愈发温和:“师妹是尊者的亲传弟子,想来剑法应当得了他的真传。不知你有没有空,与我切磋一二?”
他眼里闪着光,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人。
柳萝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邀约,她只是一个筑基期的弟子,楚熠明和她切磋,真的能感悟到什么吗?
柳萝这样想着,不禁奇怪道:“你何不去找十七师兄?我才将将筑基,恐怕帮不了你。”
楚熠明道:“师妹此言差矣,剑术的高深与修为无关。而且我来时碰巧撞见了师弟,他说他找尊者有事,急急忙忙地走了。”
楚熠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柳萝也不好再推辞:“那好吧,既然楚师兄这么说,我便斗胆一试。只是到时候若是我剑法不济,师兄可要剑下留情。”
楚熠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迫不及待道:“那便说定了。”
两人在屋后找了块空地,地面被踩得平整,像是常有人在此练剑。
楚熠明走到空地中央,转过身来,拔出腰间的剑。那剑身并不出挑,剑中央追着一个火红的宝石,在日光下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他随手挽了一个剑花,眼神跃跃欲试:“师妹,请。”
柳萝也拔出了拭雪,她握紧剑柄时,藤蔓上的微光缓缓亮起。
“好剑!”楚熠明惊叹。
他先出了手,第一招他并不凌厉,带着几分试探。
柳萝侧身避开,看出他剑法沉稳,便将拭雪微微倾斜,刺向他身侧,化出一道雪白的弧线。
楚熠明一笑,眼中光芒更甚,他没有避开柳萝的进攻,而是变幻了剑势。
两剑相击,针锋相对。
过了好一阵子,他收剑时微微喘着气:“师妹的剑法果然不俗。”
柳萝也收了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心中还有几分兴奋:“师兄过奖了。我不过刚站稳脚跟,和师兄还差得远。”
楚熠明却摇了摇头:“我不是客套。你的剑法真的很好,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柳萝便道:“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楚熠明朝她走近:“我明日还能来找你练剑吗?”
柳萝想了想,今日与他切磋确实有了些进益,于是点头道:“好,若有时间,我们再切磋一回。”
“我明日还来找你!”楚熠明马上接话。
两人约定好,便一齐往回走,楚熠明十分健谈,路上说起了天南地北的趣事,柳萝好几次都被逗笑。
楚熠明正说着话,声音却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柳萝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子琢正站在她院门前,暮色西垂,一双眼睛掩在檐角的阴影下,看不清神色,手上提着食盒。
不知道为什么,柳萝居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楚熠明朝柳萝眨了眨眼,识趣出声:“昆仑君来寻你了,我便先回去了。”
“好。”柳萝没再看他,快步走向子琢,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的视线停在食盒上:“师尊……你还没用膳?”
子琢将食盒微微提了一下:“嗯。”
柳萝忙推开门:“我方才和楚师兄切磋剑法,一时忘了时辰。”
“师尊等很久了吗?”她咬了咬唇,心中有些懊恼。
两人往里面走,子琢摇头,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不久。”
食盒里全是柳萝爱吃的菜,还隐隐冒着热气。
柳萝明白自己的心意后,暗自下定决心要与子琢保持距离,鲜少再去主动找他用膳。
但子琢每次都会找过来。
次数多了,她再度习惯和子琢一起用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子琢不知道她心中的弯弯绕绕,只是说服自己师徒本就该这样。
不然他怎会知晓柳萝有没有吃饱?怎会知晓她今日有没有不高兴?
柳萝一不高兴,食欲便会不好,一餐只用小半碗饭,他看着心疼,便不动声色地给她夹菜,让她多用一些。
子琢夹的菜,柳萝当然都会吃进肚子里。
可如今,居然有人妄想占有这一点时间。他心中郁闷,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暗暗观察柳萝是不是真的十分欢喜那个人。
柳萝刚夹起一筷子,便听见子琢出声道:“楚家是修真世家,弟子遍布各州,内中关系错综复杂,手足相残的不在少数。
与其说是门派,不如说是一个庞大的宗族。族中长老沆瀣一气,争权专断,打压新生子弟。
楚天衡他能走到今天,一路上沾满了鲜血。”
柳萝乍听完这么长一段话,脑子里嗡嗡的,试探着鼓了鼓掌:“哇,那楚尊者真厉害,怪不得与师尊交好!”
子琢的眼神更冷了,不过他垂着头,柳萝并未发觉。
柳萝又吃了两口,男人再次开口:“我与他交好,但也清楚,楚家不是能轻易掺合的,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话令她想起子琢面对楚家长老时,格外强硬的态度:“到师尊这个位置,也会怕这些吗?”
子琢沉默了几瞬:“不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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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萝抬头,发现白衣尊者定定着看着她。
“为师担心总有无法顾及的时候。”
说完,他又给柳萝夹了菜:“近日怎么吃这么少?飞舟上东西不多便罢了,身体可有不适?”
“没有,”柳萝移开目光,没再问下去,“就是在天上飞了好几日,有些头晕。”
她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不深究,就是想要下意识避开那句话。
天光刚亮透,药王谷的演武场便已站满了人。
演武场北面的高台上面摆着四把交椅,它们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是为四尊准备的位置。
台下站了乌泱泱的一群人,药王谷的弟子都到了,还有许多宗门的掌门和长老。他们低声交谈着,暗暗打量前方跪着的身影。
有些宗门没能亲自到场,水镜便悬在半空中,映出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蓬莱宗的掌门和几名长老被捆仙索束着,跪在高台下方,他们的衣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鬓发散乱,面色灰白,身上遍布鞭痕,显然这段时日吃了不少苦头。
姮珠站在离他们稍远的位置,流光和芙蕖立在她身侧,到了这一刻,三人的目光都很平静。
柳萝师徒三人到的时候,楚天衡已经坐在了其中一把交椅上,手中捏着折扇,佛子坐在他身侧,两人都未说话,他们身后分别站着楚熠明和了静。
子琢走上高台,在正中的交椅上落座,柳萝和十七跟在他身后,在他座椅侧后一左一右站定。
姮珠微微侧过头来看她,柳萝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目光,姮珠弯了一下嘴角,又移开了视线。
绿漪也站在高台下的人群中,见柳萝看过来,兴奋地朝她挥了挥手,收回动作时,她装作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时期,缓缓将碎发别到耳后。
十七没有反应,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小动作。
看见台下蓬莱宗的人,柳萝心里一阵反胃,瞪了他们几眼,又往那个方向翻白眼。
她正要收回目光,一道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她身侧。
柳萝余光中感觉到了,她侧过头,一只手便伸到了她面前,那只手的掌心摊开,躺着一根银簪。簪身素净,只在顶端镶了一颗小小的珍珠,珍珠顶端带了一点火红的色彩。
柳萝微微一愣,抬眼看向楚熠明。
他弯着嘴角,语气坦然,没有用太多铺垫:“师妹,昨夜多谢你陪我练剑。这根簪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柳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感觉到许多视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正落在她与楚熠明身上。
她本想推辞,可他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递了过来。
柳萝不想让他难堪,犹豫了一瞬,正打算伸手接过,大不了找个机会还回去。
就在这时,子琢忽然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动作不算大,却让其他人始料未及。
他的肩头时恰好擦过楚熠明的手腕,撞落了他手心的银簪。
一切都变慢了。
簪子从楚熠明掌心滑落,在晨光中翻了个身,坠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簪上的珍珠脱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了她脚边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