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旁边是一张我爸和老周举着酒杯的合影——那张照片是去年公司拿下了省级供应商资质那天拍的。

    公司已经从十一个人发展到了七十多人,年营业额突破了两千万。

    我爸的股份从百分之二十涨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按照账面估值,他那百分之三十五价值——算了,不说数字了。反正我妈现在不用为房贷发愁了。

    毕业后我进了我爸的公司,从最基层的项目助理做起。

    我爸的原话是:“别叫我爸,叫李总。工作上我跟你没有父子关系。”

    我叫了一声“李总”,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把这个月的供应商报价单理一下。”

    “好的,李总。”

    入职第一个月,我加了十八天班。

    第二个月,加了二十天。

    第三个月,我终于独立谈下了第一个小客户——一个装修公司的建材采购,金额三十万。

    不算大单子,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我爸看了看合同,一句夸奖的话都没有。

    只说了一句。

    “下个月争取五十万的。”

    入职一年后的某个周末,我们全家去了外婆家吃饭。

    饭桌上多了两个人——舅舅和小杰。

    小杰今年高考,考了六百四十五分,被省里第二好的大学录取了。

    是他自己考上的——生活费是打工赚的,学费是奖学金和助学贷款凑的。

    我爸当初给他交了两年的学费,他后来全部还了回来。

    一分不少。

    舅舅在饭桌上话不多,但脸色比两年前好了很多。

    他现在在一个工地做工长,月收入八千,攒了一些钱,计划明年回县城重新开个小店。

    “不求发财,能过日子就行。”

    外婆坐在主位上,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她看着满桌子的人,忽然感慨了一句。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什么都强。”

    我爸给她夹了一块鱼。

    “妈,少说话多吃饭。”

    外婆白了他一眼。

    “你少管我。”

    全桌人都笑了。

    饭后,我一个人站在小院子里,看着外婆种的花。

    各种颜色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小杰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林林哥。”

    “嗯。”

    “谢谢你当年借我那五百块钱。”

    “都还了,还谢什么。”

    “不止是钱的事。”他说,“那会儿所有人都躲着我,觉得我爸是个混蛋,连带着看我也不顺眼。只有你那天说了一句——'那是你爸做的,不是你。'”

    他看着我。

    “那句话,救了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以后路长着呢。”

    他笑了。

    是那种真正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我妈靠着我爸的肩膀,轻声说了一句。

    “建军,你说,如果当初我答应让小杰住我们家,会怎么样?”

    我爸想了想。

    “那我们家现在估计住的还是那个八十平的老房子。你白天带孩子,晚上还要给你弟擦屁股。我在公司混日子,不会被开除,也就不会遇到老周,更不会合伙开公司。”

    “那林林呢?”

    “林林不会参加竞赛,不会拿一等奖,可能勉强上个二本。”

    “……那也不一定吧。”

    “不一定。但有一点是一定的——你弟住进来,他不会感激你。三年之后,他会觉得你做的一切理所当然,然后提出更多的要求。直到你给不出为止。”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幸好你那天问了那三个问题。”

    “幸好你听进去了。”

    我在后座闭上眼睛。

    有时候我会想——人生的转折点到底在哪里?

    不是高考那六百八十二分。

    不是竞赛的一等奖。

    不是爸爸的公司越做越大。

    是那天晚上,舅舅打了一个电话,说想让小杰住我家。

    我妈刚要答应。

    我爸问了三个问题。

    我妈说:门都没有。

    所有的故事,从那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