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快至凌晨的点，张旭阳灌了大半杯水润过嗓子才拨通号码，“江临啊。”
电话那头，江临刚进屋，换下的鞋踢了老远，声音不冷不热的，“嗯，有空了？”
张旭阳这些年专在人情世故、利害得失里打滚，什么大风浪没见过，面对江临却还是莫名心虚了起来，他后来想或许是因为江临是他醉心钻营前就已经相识并决定捆绑在一起的人，所以总归带着些不同的温情，不多，但也难得。
“汀子跟我说，你这两天一直不太满意公司安排，情绪有点大？”
江临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眼扔在躺椅上的文件夹。
那不是剧本。
而是一份综艺合同。
封面上印着节目的名字——一档热度正高的棚内观察类真人秀，主打嘉宾互动、话题发酵和连麦直播，受众广，曝光高，最适合拿来做“艺人转型”和“维持热度”这类包装。
江临看着那几个字，神色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
张旭阳张旭阳见他不说话，咳嗽了一声，接着道：“我知道你有些排斥，向来不喜欢这种综艺，觉得跟拍戏不是一回事，但你得承认，这节目现在确实是个好资源，平台大，话题度高，节目组也点名想要你……上了这个综艺，后面不管是谈电影，还是谈正剧，都会更好走，你现在这个阶段，最需要的就是把路走宽一点……”
他说得冠冕堂皇，像是真的为江临打算过。
江临打断他，淡淡问了一句：“公司降酬给我接这个，是因为你告诉他们，我在准备违约金了，对吗？”
张旭阳脸上的神色不受控制僵了一下。
这件事其实并不难猜。
江临自上上一部戏结束，也就是两年前就和张旭阳沟通，想约谈高层修改合同内容，将分成、档期和工作自主权这些条款再重新谈一谈，张旭阳从满口答应到为期一年多的太极，直到最近半年，公司那边突然开始明显资源倾斜。
新签的艺人一批批往前推，热搜、物料、商务、剧组对接，全都朝着那边去。江临这边原本谈好的项目以及假期都被一再延后，连原本该属于他的宣传位都被悄悄换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底下风向变化，更何况原本以为能突破的《霍去病》出了岔子的消息已经流出，剧本漏洞、后续拍摄困难、舆论风向不稳，连喻导都被卷得风评一落千丈。江临这个名字挂在这堆麻烦里，热度是有，但风险也大。公司一看他暂时没有更稳妥的上升通道，干脆顺势把他塞进综艺里，既能继续吃他的人气，又能把他原本那条路慢慢拓宽些。
张旭阳噎了一下，笑出气音，“说什么呢江临？综艺的酬劳是片方跟平台那边谈的，公司只是代为对接，不存在什么‘降酬不降酬’。你也知道，这种项目本来就不是靠单集片酬吃饭，关键是后续热度和商务联动……”
“没事的，旭哥。”
他也不是非要听张旭阳亲口承认。他从方汀那里已经听了个大概了，本子是公司先替他点头，张旭阳作为公司里专管艺人业务的负责人拍的板儿，名义上说是“转型期艺人配合项目调整”，实际上不过是把他当成一个还能压价的消耗品。
“我不排斥拍戏，也不排斥上综艺。只要是合理的工作，我都能配合。你们要我上综艺，可以，你们想让我配合宣传，也可以。可你们不该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合同先递出去，再让我来补签字，这份合同，我本人都没见过完整内容，这是程序问题吗？不是。是你们觉得，我从来没有拒绝的资格。”
“江临！”张旭阳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吗？”江临淡淡问：“那你做的时候，怎么没觉得难看？”
话筒里一下静了。
张旭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打算把那层包装好的话术撕开一点，语气也变得更直接了些：“你别把这事想得太复杂。公司给你接这个综艺，是为了你好。你现在这个阶段，继续一条路走到黑，未必是好事。综艺能帮你扩大受众，也能把你从现有的角色标签里摘出来。更重要的是……”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像是在衡量措辞，“更重要的是，公司现在要重点推的人，不止你一个。”
江临指尖轻轻一动，眼神却没变。
张旭阳见他没打断，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你也知道，最近公司新签了几个艺人，里面有一个条件特别好，资源也跟得上，背后还有资本撑着。公司不可能把所有好东西都一直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现在的定位，已经不适合再吃原来那套红利了。综艺这条路，正好给你换个赛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明白，艺人这行，不能总想着什么都占着。”
这话终于说开，说明白了。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什么转型。
只是因为公司看中了更年轻、更好推、也更听话的新鲜面孔，而他这个还没掉干净的旧牌子，刚好可以被拿去换一笔更稳妥的收益。综艺不过是个幌子，借他的名头拉热度，借他的口碑撑开局，再顺手把他原本那点位置一点点挪出去。
江临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年他拍戏、赶通告、熬夜、受伤、被骂、被压榨，活得像个空荡荡的罐子，摆在哪儿待在哪儿。
“哦，这样，”江临慢慢开口，“那我腾位置。”
江临从下午片场就开始消化，早消化差不多了，毕竟这说白了就是社会规则，气来气去无非是气张旭阳瞒他这一道，他原本以为他们关系还算不错，上次他还从鄂尔多斯特意给张旭阳带了礼物，只是一直没能约得上他的时间。
张旭阳神色微变，立刻道：“别这么说。公司是综合考虑过的，这不是腾地方，是资源优化。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稳住曝光，不是跟公司较劲。再说了，这份工作也不是坏事，平台大，曝光足，后续如果表现好，说不定还能带来新的影视资源……”
“我知道。”
江临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
“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当然不是坏事。”
张旭阳一时语塞。
他接触江临早，一路过来也费尽心血抬过他。他知道他性格，温和皮子下藏着死硬的骨头，要不是骨头太硬，也不至于还待在预备役，这次这事儿是他疏忽，急功近利了。
他缓了缓，试图把话说回去：“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个项目真的适合你，节目组那边也点名要你，流程上确实赶了点，但最后还是要你本人签字的。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们也可以再谈……”
“谈什么？”江临反问。
张旭阳彻底沉默了。
江临以前是有些惧怕张旭阳的，可能也因为自己实在没什么大能力，工作时每每张旭阳一生气他就觉得是自己给人添麻烦了，可是从前张旭阳对他好，他念着，如今发现张旭阳莫说旧情谊，连尊重都不愿给他，这便想怕也怕不起来了。
“旭哥，”江临轻声叫他：“这回录完，咱们解约。”
“你是不是傻？”张旭阳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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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真把你给亏待了？”
夜深人静，话筒中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张旭阳愣了会神，像是终于意识到，电话那头那个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会因为他一句重话就自责半天的江临了。
他垮了脸，嗓音也冷硬下来：“你别冲动。你现在这个位置，跟公司硬碰硬没有好处。你以为外面真有那么容易走？你要是真解了约，后面资源、商务、曝光，哪一样不受影响？”
江临没看他，只低头翻着那份综艺合同，无所谓道：“受影响就受影响。”
张旭阳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说究竟合不合适，他只知道这回再不说怕是真没机会劝了，“江临，你入圈不少年了还不明白吗？艺人是商品，只是商品而已啊！咱认清现实服从调度，要有那命迟早红透天，没那命咱也吃喝不愁，你听我的，这事儿有得谈……”
“你去跟粉丝说艺人是商品，她们活撕了你。”江临不高兴。
“怎么还跟小孩儿一样？粉丝比谁都无情还不明白吗？”
张旭阳叹气，刻意提到：“你忘了你最开始那个粉丝了？那会儿你天天截图给我还有汀子看的那个粉丝忘不了的吧？她抛弃你时有跟你打过商量吗？这圈子就是这样，观众、粉丝、热度，全都是流动的。你现在手里能抓住的，只有公司给你的资源。江临，别跟钱和路过不去……”
“你说得对，这圈子就是这样，所以我更不能让自己一直待在一个连问我一句都不愿意的地方。”
江临掐断了电话，屏幕上灰蒙蒙、静悄悄的一面，看着看着觉得又难过了起来。
难过到空气都好憋闷。
他翻箱倒柜，帽子、口罩带齐全，卷着风跑了出去，他迫切需要透口气。
下午刚下过雨的天，空气不算宜人，有些泥土腥气，但好在广阔安静，江临绕着小公园跑了两圈，又慢走了三圈，累了在售卖机买了瓶水就着公园里的长椅坐下。
夜好静。
静得风声都像隔着一层水，闷闷地吹不到身上来。江临坐在长椅上发怔，水不冰，又被掌心握得温吞，一点压不下胸口的堵意。
可是谁在这时候拖行李箱？
滚轮声越来越近，从小区主路那边拐过来。
江临戴好口罩，压低了帽檐。
路灯把前面那段路照得发白，树影斑驳地压在地上。一个年轻女人缓步走在路边，单手扶着箱柄，另一只手里还举着手机，显然是在辨认方位。
江临坐在不远暗处，本就遮掩得鬼祟，不动吓人，动了更怕吓着人。
还是腕上手表忽然亮起，告诉他扔在家里的手机又有讯息，嗡鸣声正好落在那边滚轮停滞的间隙，划破了那藏在暗处的皮。
那边人察觉到，转头朝这边望了过来，是有些惊惧的模样。
江临起身，咳嗽了声，歉疚道：“不好意思，我夜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了顿。
他率先认出她，是阳明姝。
她没怎么遮掩，头发也只是随意挽着，露出一小截白净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侧脸。路灯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清楚。
江临低了低头，没再说话。
夜太深了。
深到一句招呼都像会惊动什么。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又看了她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后，便转身打算从公园的另一面绕开。
可他刚一转身，身后的人却忽然开口了。
“是江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