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件事。第一,U盘可以转交。如果我被控制,U盘不在我身上。你们要知道下一棒是谁。每一棒都要知道再下一棒是谁。”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条线。
“第二,任何人被抓住——我是说,被入侵方控制住,无法脱身——立刻把U盘传给最近的队友。传不出去就毁掉。当然,你们毁不掉真的U盘,但入侵方不知道你们毁的是不是真的。他们看到一个被毁的U盘,就会想——会不会真的已经被毁了?他们就会乱。”
他看着他们。
“第三。六小时。我们不需要打赢。我们只需要撑过去。”
他伸出手,手掌朝下。丁浩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李闯放在丁浩的手上。罗远放在李闯的手上。一个接一个,三十一只手叠在一起。最上面是孙浩的手,他的手指还在抖——不是紧张,是训练后的疲劳还没有完全消退。
岳鸣说:“防守。”
所有人说:“防守。”
声音不大。但三十一个人的声音在凌晨的夜里叠在一起,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散开了。
段景林站在操场的西侧,面对自己的三十一个人。
他没有蹲下来画图,没有分U盘,没有布置什么ABCD组。他站在那里,双手叉腰,头微微歪着,像一个人在看一块很贵的肉,在想怎么切。
“岳鸣会怎么打?”段景林问。
他的队伍里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岳鸣的打法——没有人能预测岳鸣的打法,因为他没有固定的打法。他永远在根据对手的打法调整自己的打法。你打快,他就打慢。你打慢,他就打快。你打稳,他就打险。你打险,他就打稳。
段景林替他们回答了:“他会藏。藏得很深。他不会跟我们正面打。他会把U盘藏在一个我们都想不到的地方,然后让我们在整个基地里像无头苍蝇一样转六小时。”
周锐在队伍里开口了:“但是U盘在他身上。他说了。”
段景林看着周锐:“他说了。你信吗?”
周锐张了张嘴。他信。但他听到段景林问“你信吗”的那一瞬间,他不信了。
段景林说:“岳鸣这个人,你说他一句谎话他都不会说。但他会不把所有真话告诉你。U盘在他身上——这是真话。但U盘也在别人身上,这也是真话。我们不知道在谁身上,这也是真话。而真话组合在一起,比谎话更让人头疼。”
他往前走了一步,面对他的三十一个人。
“我们不找U盘。”
所有人都看着他。
段景林说:“找人。找到岳鸣,就找到了U盘。岳鸣在哪里,U盘就在哪里。岳鸣的U盘如果是假的,那真的U盘一定离他很近——因为他不放心交给别人太远。他要控制全局,他必须控制真的U盘。”
他转过身,面朝北边。废弃营房的方向。
“岳鸣会把主力布在三个点。林区、坡地、废弃营房。他自己带机动队。这是他的风格——分兵把守,机动支援。滴水不漏。”
段景林说:“我们要做的是——不漏里找漏。”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叉。
“我们不分开。我们不分散去搜林区、坡地、营房。我们集中所有人,打一个点。”
赵旷站在段景林身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集中所有人打一个点?那不是让岳鸣的其他兵力从侧面包围过来吗?
段景林说:“我们打最不可能的地方。”
他的手按在地上那个叉上面。
“靶场。南侧。空旷,没有掩护,看起来最不适合藏东西。但岳鸣会想——段景林一定以为我会把U盘藏在复杂地形里,所以我偏不,我把它藏在最简单的地方,因为最简单的地方最容易被忽略。”
赵旷的眉头从皱变成了拧。
段景林站起来:“我们不打靶场。我们假装打靶场。”
他看着他的队伍,嘴角慢慢咧开。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礼貌的、社交的、敷衍的笑。是一个猎人在看到猎物踪迹时的笑。
“我们从靶场方向佯攻。制造声势,吸引岳鸣的机动队过来。他一定会来,因为靶场没有防守兵力,他必须补。等他来了——”
段景林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包抄的动作。
“主力从东侧绕到林区,切断机动队和防守主力的联系。副力从西侧直插废弃营房,迫使罗远那一队收缩。岳鸣的机动队被我们吸引到南边,东边和西边同时被切,他的防线就会出现断层。”
他看着赵旷:“赵旷,你带佯攻组。靶场。我要你打得像真的——开枪,开火,不是真的枪,是嘴。我要你制造出至少三十个人的动静。”
赵旷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我一个人制造三十个人的动静?”,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段景林不会给他一个他做不到的任务。
段景林看着周锐:“周锐,你带主力。东侧绕林区。我要你在岳鸣的机动队到达靶场之前,切到林区后方。丁浩在林区里面,他擅长拖,但他不擅长被包围。你要做的不是跟他打,是把他围住。围住,不打。让他出不来。”
周锐点头。他的眼睛在灯光的阴影里闪着一种光,不是反光,是某种被点燃的东西。
段景林看着常小北。常小北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的右脚微微歪着,脚踝还没有完全好。
段景林说:“常小北,你跟我。西侧。我们去废弃营房。”
常小北的脊背猛地挺直了。他没想到段景林会点他的名字。他以为他会是被留在后面待命的那些人里的一个。
“你知道废弃营房最危险的地方是哪儿吗?”段景林问。
常小北想了想:“……三楼。走廊尽头。没有第二个出口。”
段景林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常小北说:“去年我——我摔进去过。二楼地板塌了,掉到一楼,爬出来的时候走过那条走廊。”
段景林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带路。”
常小北的呼吸卡了一下。他带路。他常小北,给段景林带路。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可能记不清了”,但他看见段景林的眼神,那个眼神没有在等他说话。那个眼神在说“你已经答应了”。
常小北把嘴闭上了。
三十分钟倒计时结束。
秦渊站在槐树下,看了一眼腕表。凌晨一点三十一分。
他直起身,离开树干,往操场中间走了两步。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操场的边缘,消失在黑暗里。
他说了两个字:“开始。”
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岳鸣队已经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是从操场东侧撤离,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地散进了周围的黑暗里。三十一个人,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声多余的响动。他们从灯光里走出去,走进黑暗,然后黑暗把他们吞了。
段景林队还在操场上。
段景林站在队伍前面,看着岳鸣队消失的方向。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转过身,面对自己的三十一个人。
“赵旷。”
赵旷走出来。
“靶场。你现在就去。我需要你在二十分钟内,让岳鸣的侦察哨认为靶场方向至少有三十个人。”
赵旷说:“我一个人?”
段景林说:“我给你五个人。”
他看着队伍:“出列,跟赵旷走。不要问去哪儿,不要问干什么,他说什么你们做什么。”
五个人走出来。赵旷带着他们,转身就往南边跑了。六个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像一串珠子从桌上滚落,一个接一个,最后一声也听不见了。
段景林看着剩下的二十五个人。
“周锐。主力。东侧。你带十五个人。”
周锐走出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快速眨动——他在算。十五个人,东侧绕林区,切到林区后方,包围丁浩。距离大概一点八公里,路线有两段上坡,全速推进的话大概二十五分钟能到。但全速推进会有声响,会暴露。暴露了就不是包围了,是送菜。
段景林看着他:“你算你的,我信你。但我给你一个建议——别从林区东侧直接切。从东侧往南多绕八百米,从林区南缘进去。路远,但隐蔽。”
周锐看着段景林的眼睛,点了下头。他没有说“好的”或者“明白”,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面向那十五个人,手往东边一指。十五个人跟着他走了。他们走得不快,但很安静。脚步声被刻意压到了最低,踩在冻土上像猫踩在地毯上。
段景林看着周锐的队伍消失在东边的黑暗里,然后转过身,面对最后的九个人。
常小北站在最前面。他的右脚微微歪着,但他站得比平时直。
段景林看着剩下的这九个人。他们的脸在灯光里明暗分明,每一道皱纹、每一处伤疤、每一道干了的泥痕都被照得很清楚。这些不是他最好的兵,不是他最信任的兵,不是他最熟悉的兵。这些是剩下的人。是赵旷和周锐挑完之后剩下的人。
但他看着他们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不满意的表情。
“走。西侧。废弃营房。”段景林说。
他走在最前面。常小北跟在他身后半步,右脚落地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但他没有减速。
段景林听见了那个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九个人走进了西边的黑暗里。
槐树下,秦渊还站着。
马振东从后面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空荡荡的操场。灯光照着泥地,泥地上全是脚印,朝四面八方去的,有些已经被后来的脚印踩乱了,分不清是谁的。
“你觉得谁会赢?”马振东问。
秦渊没有回答。
过了大概十秒,他说:“不知道。”
马振东看了他一眼。秦渊说“不知道”的时候不多。不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是因为他只在确定的时候才说话。他现在说了不知道,说明他真的不知道。
秦渊说:“岳鸣会打他擅长的仗。段景林会打他擅长的仗。但他们的对手不是外人。”
他停了一下。
“是彼此。”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不是怀表,是一个老式的指南针,黄铜外壳,玻璃表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他把指南针托在手心里,指针在微弱的灯光下微微摆动,最后停在北偏西的方向。
他看着指针,把指南针收回去,塞进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北边。北边是一片漆黑。废弃营房的方向,没有任何光亮。
“开始了。”秦渊说。
赵旷蹲在靶场南侧的排水沟里,把耳朵贴在地上。不是贴在地上,是贴着排水沟底部的混凝土。混凝土比地面传声更快,他能听到远处脚步声的震动,虽然耳朵和混凝土之间隔着一层作训服的袖口布料,但震动还是能从骨头传到内耳。他听到了。东边,大概两百米,有脚步。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五个人。节奏不齐,有轻有重,步幅有大有小。
是岳鸣的侦察哨。
赵旷没有动。他身后的五个人也没有动。六个人蹲在排水沟里,沟深不到一米,蹲下去刚好能把头顶藏在沟沿下面。排水沟的混凝土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滑,赵旷的手撑在上面,能感觉到那种滑腻的、凉飕飕的触感从掌心渗进来。
东边的脚步声停了。
赵旷知道他们在听。他也听。两边都在听,中间隔着一百多米的空旷靶场。靶场的地面是压实的碎石和沙土,白天打靶的时候弹壳掉在地上会弹跳好几下,发出叮叮叮的声音。现在那些碎石上结了一层白霜,白霜在夜里看不太清楚,但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比踩在普通泥地上更脆、更响、更藏不住。
赵旷在赌。他赌岳鸣的侦察哨不敢踩进靶场。靶场太开阔了,没有任何掩护,六个人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会在整个南边区域回荡,像有人在空旷的礼堂里撒了一把钉子。侦察哨的任务是侦察,不是暴露。他们不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