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

    “来了?”

    “嗯。”她把一个手提袋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

    银色的,很简单。

    “上次那条你送我的坏了……我想换一条新的。这次你来挑。”

    我看了她一眼。

    “你在给我撑面子。”

    “没有。我在学一件事。”

    “什么事?”

    “学怎么当一个不让对方觉得自己被使唤的朋友。”

    我笑了。

    “学得怎么样了?”

    “还在练习。你要是觉得不及格,可以继续不理我。”

    我把手链戴上了。

    “及格了。”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你这个店太好看了。”

    “走,我带你选件衣服。”

    远山集团那年的年报数据不太好看。

    营收增长停滞,两个女装品牌的市场份额持续下降。

    董事会开始施压。

    钟正初失去了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不是因为钟屿。

    是因为他自己。

    他太专注于打压一个四十平方的小店,忽略了远山自身产品的更新迭代。

    庞大的流水线在市场需求变化面前变成了沉重的包袱。

    最终,远山集团在一轮融资中被稀释了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钟正初从董事长变成了第二大股东。

    他依然有钱。

    但他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人了。

    又过了半年。

    有天傍晚,我在店里整理面料。

    门口有脚步声。

    我抬头。

    钟正初站在门外。

    一个人来的。

    没有吴德亮,没有司机,没有商务车。

    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夹克,比以前老了不少。

    “苏念念。”

    “钟叔。”

    他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叫过他“钟叔”。

    “钟屿在吗?”

    “在里面做衣服。”

    他犹豫了一秒。

    “我来看看。”

    “进来吧。”

    他走进来。

    看到了柜台上的那束干花和石榴花。

    看到了窗户上的石榴挂件。

    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奖杯照片。

    他站在那里,环顾了一整圈。

    钟屿从里间出来,手上还沾着粉笔灰。

    父子俩对视了三秒。

    “你来干什么?”钟屿问。

    钟正初的嘴动了一下。

    “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到底把这个地方做成了什么样。”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了看上面的半成品——一件深酒红的晚礼服。

    他伸手摸了摸面料。

    做了一辈子服装的人,手感比任何仪器都准。

    他摸完以后缩回了手。

    “比远山的好。”

    三个字。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背对着钟屿。

    “你妈要是还在的话——她会高兴的。”

    说完他走了。

    钟屿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看?”

    “他老了。”

    “嗯。”

    “但他还是不会说对不起。”

    “可能永远不会。”

    “我知道。”

    他拿起工作台上的剪刀,继续裁他的布。

    手很稳。

    三年后。

    钟屿高定在全国有了五家精品店。

    年营收四千八百万。

    团队从两个人扩展到了三十二个人。

    每一家店都保留着同样的东西——柜台上有一束花,窗户上有一个石榴挂件。

    我的名片上印着:苏念念,联合创始人兼品牌总监。

    有天晚上我在老店里加班——虽然搬了总部,但老店保留了下来作为旗舰店。

    钟屿从楼上下来。

    “还没走?”

    “在看明年的品牌计划。”

    他走过来,坐到我对面。

    “念念。”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我问你——看那件衣服怎么样?”

    “记得。你把那件象牙白的半成品礼服给我看。肩线偏窄。”

    “你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你说——她不需要亮。她需要的是站在那件衣服里觉得自己还不错。”

    “这有什么好记的。”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一个人,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一枚戒指。

    银色的。

    极简的设计,没有任何花纹。

    但在戒圈的内侧,有一朵极小极小的石榴花。

    “苏念念。”

    “嗯。”

    “你愿不愿意一直留在这里?”

    我看着那枚戒指。

    看了五秒。

    然后伸出左手。

    “帮我戴上。”

    他拿出戒指,手指有一点抖。

    套上去了。刚好。

    “你量了我的手指?”

    “上周你睡着的时候量的。”

    “变态。”

    “做衣服的人,尺寸必须精确。”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像无数人的生活同时在发生。

    而我坐在这里。

    在一间不大的店里。

    对面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追了出来。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然后我留了下来。

    留到现在。

    留到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