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中弹的消息,是萧炎带过来的。那日午后,沈姝婉正在旅馆里给蔓儿梳头,接起电话,那头萧炎的声音急促得不像他。
“沈娘子,林宇出事了。肩膀中了一枪,医生看过了,不敢取弹片,说稍有不慎整条胳膊便废了。”
沈姝婉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蔓儿的头发散了,她也没有注意到。
“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萧炎报了医院的地址,她搁下电话,让阿兰照看孩子,自己换了身衣裳,提着药箱便往外走。
蔺云琛正坐在窗前看报,见她匆匆忙忙的样子,搁下报纸,站起来。
“怎么了?”
她一边穿外套,一边把萧炎的话说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拦她,只是也穿上外套,跟着她出了门。
车子在街上疾驰,她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街景,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揪着。
她想起林宇在船上救她的样子,想起他在歌舞厅里替她挡开那个醉汉的样子,想起他在枪声中把她护在身后的样子。
他救了她两回,她不能让他废了一条胳膊。
医院在法租界,不大,可清净。
萧炎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下了车,便迎上来,把他们往里领。
走廊很长,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涩。林宇躺在里间的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洇着暗红的血。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沈姝婉,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沈娘子,你怎么来了?”
沈姝婉走到床边,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伤。“萧炎告诉我的。”
她放下药箱,从里头取出镊子、酒精、棉球、纱布、小刀,一样一样地摆好。
“医生怎么说?”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林宇看着她那些工具,眉头皱得更紧了。
“医生说,弹片卡在骨头缝里,他们不敢取。怕伤了神经,胳膊便废了。”
沈姝婉抬起头,望着他。
“我替你取。”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可林宇听出来了,底下是笃定,是不容置疑的自信。他望着她,望了一会儿,笑了。“好。”
蔺云琛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进来。他只是靠墙站着,手里捏着那盒还没打开的烟,指节泛白。
萧炎站在他身侧,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有说什么。
沈姝婉让护士把林宇扶起来,解了旧纱布,露出伤口。
弹片不大,可嵌得深,周围的肉已经翻开了,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她看了一会儿,用酒精棉擦了擦伤口周围,然后拿起小刀,开始清创。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一刀一刀的,像是在雕刻什么精细的东西。
林宇咬着牙,一声不吭,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沈姝婉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忍一下,要取弹片了。”
他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她用镊子探进伤口,找到了弹片的位置。弹片卡在骨头缝里,夹得很紧,她用镊子夹了几下,没有动。
她又换了一个角度,夹住了,用力往外拔。弹片出来了,带出一股黑红色的血。
她把它丢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林宇闷哼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紧了,可他没有动,也没有叫。
沈姝婉把伤口清洗干净,上了药,用纱布一层一层地包好。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包扎好了,她退后一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弹片取出来了,没有伤到神经。养些日子便好了。”
她抬起头,望着林宇。他的脸色还是白,可嘴角翘着,笑了。
“沈娘子,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回。”
沈姝婉摇了摇头。“不算救。你救了我两回,我不过还了一回。”
她把那些工具收好,放进药箱里,拎起来,转过身。
蔺云琛还站在门口,靠着墙,手里那盒烟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走吧。”
他接过她手里的药箱,另一只手牵着她,往外走。
林宇躺在床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萧炎站在窗边,也望着那扇门,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宇才开口。“她丈夫,对她很好?”
萧炎想了想,点了点头。“很好。”林宇闭上眼睛,没有再问了。
蔺云琛扶着沈姝婉上了车,自己坐进来,关上车门。车子驶动了,她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像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那手凉凉的,他握着,一点点捂暖。
“累不累?”他问。
她摇了摇头,没有睁开眼。
“不累。”
他知道她累,可他没有说破。
回到旅馆,他让她在床上躺着,自己去倒了一杯热水,搁在床头柜上。她喝了半杯,又躺下了。
他坐在床边,望着她,忽然开口:“那个林宇,倒是挺信任你。让一个不是大夫的人替他取弹片,也不怕出事。”
沈姝婉睁开眼,望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知道,底下压着什么。“他是军人,在战场上见过血。他不怕。”
沈姝婉的声音很轻,“况且,他不是信任我,是信得过自己的命。”
蔺云琛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她忽然笑了,握住他的手。“醋了?”
他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她便笑得更欢了,靠在他肩上,像只偷了腥的猫。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买了一袋橘子回来,剥了皮,一瓣一瓣地喂给她吃。她吃了一瓣,又吃了一瓣,吃了好几瓣,便不肯吃了。
“给蔓儿留着。”
他看了她一眼,又剥了一瓣,递到她嘴边。“蔓儿有。”她才又吃了。
她吃完橘子,去洗了手,回来时,萧炎正坐在花厅里跟蔺云琛说话。他看见她,便笑了。
“沈娘子,林宇那边已经没事了。医生说,弹片取得及时,伤口处理得也好,不会落下残疾。
他还说,替他取弹片的人,手艺比他还好。”
沈姝婉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萧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蔺云琛,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人,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蔺云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饭是蔺云琛让厨房做的,都是沈姝婉爱吃的菜。
蔓儿坐在沈姝婉旁边,自己拿着勺子吃饭,吃得满桌都是米粒。
沈姝婉给她擦嘴,又给她夹菜,忙得不得闲。
蔺云琛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她便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他给她夹,她便吃;他给她倒茶,她便喝。
两个人没有说什么话,可那默契,像是过了许多年的老夫老妻。
萧炎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羡慕。他也想有这样一个人,一个可以让他夹菜、倒茶、在夜里等她回来的人。可他还没有遇到。
也许一辈子也遇不到了。他端起酒杯,慢慢喝着,酒有些苦,可他不觉得。他把那杯酒喝完了,又倒了一杯。
林宇在医院里住了七天,沈姝婉去看过他两回。头一回是去换药,第二回是去送药。他靠在床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头发也梳齐了,脸色比刚入院时好了许多。看见沈姝婉进来,他笑了。
“沈娘子,你又来了。”她把药搁在床头柜上,在他对面坐下。“伤口还疼么?”
他活动了一下右臂,摇了摇头。“不疼了。你取弹片的手艺,比那些洋大夫还好。”沈姝婉笑了,没有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沈娘子,你丈夫,对你很好。”
沈姝婉点了点头。“是。”他望着她,望了一会儿,笑了。
“那就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想起那天在病房门口,蔺云琛靠墙站着,手里那盒烟被攥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白。
他看她的眼神,不是担心,是怕。怕她受伤,怕她出事,怕她再也不回来。那种怕,装不出来。
沈姝婉站起来,提着药箱,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你好好养伤。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他点了点头,没有挽留。门关上了。他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
萧炎来的时候,他还在发呆。萧炎把一袋水果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想什么呢?”林宇摇了摇头。“没什么。”
萧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有些事,不必说破,说破了反倒不美。
林宇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萧炎,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会做衣裳,会看病,会取弹片,还会……”
他没有说下去,萧炎替他说了。
“还会让男人念念不忘。”
林宇怔了一下,笑了,没有否认。萧炎也笑了,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用刀削着皮,削得很慢,皮削得长长的,不断。“别想了。她不是你的。”
林宇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接过萧炎递来的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得很。
蔺云琛在沪城又待了几日,把该办的事都办了,该见的人都见了。
临走那日,他特意让沈姝婉约了萧炎和林宇,在和平饭店吃了一顿饭。
菜是他点的,都是沪城的特色菜。他给沈姝婉夹菜,给她倒茶,替她剥虾,替她擦手。
沈姝婉被他伺候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他不在意,还是做。
萧炎和林宇坐在对面,低着头,专心地吃着,谁也不看谁。
酒过三巡,蔺云琛端起酒杯,朝萧炎举了举。
“萧兄,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应。”萧炎也举起杯,与他碰了碰。
“客气了。”他又朝林宇举了举。“林兄,也多谢你。两回救命之恩,蔺某记下了。”
林宇也举起杯,与他碰了碰。“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沈姝婉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一走,桌上的气氛便有些微妙起来。蔺云琛靠在椅背里,端着酒杯,慢慢转着。
萧炎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菜。
林宇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蔺云琛忽然开口。“林兄,你救了我太太两回。这份情,我领。”
林宇转过头,望着他。“我说了,不必言谢。”
蔺云琛点了点头。“那我不谢了。”他又倒了一杯酒,朝林宇举了举,“这杯,敬你。”
林宇也倒了酒,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沈姝婉从洗手间回来,看见两个男人都是满脸通红,萧炎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了。“你们喝了不少。”
蔺云琛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他握着。萧炎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林宇低下头,专心地剥着虾。沈姝婉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只是觉得,今晚的菜,特别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