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是不敢睡了。
盘膝坐在床榻上,神识全开,十阶神魂如同无形的蛛网般铺满整座小院。
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一个激灵,生怕被窝里爬进来两个老妖怪将他榨干。
万魂幡在他气海里絮叨了半夜,从“女大三抱金砖”一直扯到“错过这村就没这店”,最后被君傲以“再废话我渡六禁天劫时将你当避雷针”为威胁才消停。
另一边,云华云舒两位女圣人来到了古苍天的书房。
古苍天正坐在案后批阅族中玉简,见二人进来,放下玉简抬起头,目光在她们脸上扫了一圈,表情有些微妙:“这么快?不应该啊。那小子的本钱老夫亲眼所见,可不算小——怎么会这么快?难不成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云华张了张嘴,脸腾地红了半边:“族长……”
古苍天见她这副模样,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叹了口气,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同情与惋惜:“还真让老夫猜对了?白瞎了那么大的本钱。”
云舒实在忍不住了,抢上前一步道:“不是的族长!我们根本就、就没和他发生关系!”
古苍天眉头一皱:“什么?难道那小子根本不行?”
“也不是!”云舒的脸也红了,红得比云华还厉害,声音都带了几分咬牙切齿,“族长,他……他嫌弃我们老!不愿意跟我们姐妹……”
古苍天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放下手中的玉简,身体微微前倾,一双老眼瞪得溜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云舒咬着嘴唇,像是在复述一句极其屈辱的供词:“他说嫌我们老,说我们年纪能当他太奶奶的太奶奶。还说要换年轻的来,他保证配合。”
古苍天沉默了足足三息。
云华云舒,这可是太古一族有名的两颗明珠。
当年多少大教圣子踏破门槛求见一面,她们连正眼都不曾给过。
如今主动送上门,那小子竟然嫌弃她们老?
拜托,她们可是登天境的圣人,寿元少说八千岁,如今不过三千二百岁,哪里老了?
老子今年三千六百岁,岂不在他眼里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了?
老子三十年前才有的古冰,为此冰儿她娘还难产而死,这事整个太古一族都知道。
三十年前,三千五百七十岁,照样生了个女儿出来。
这叫老?
古苍天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无名火:“那小子真是这么说的?”
“是。”云华面色如霜,语气倒还算平静,“他还说,派个年轻的来,他绝对配合。原话是——不就是留个种吗,换年轻的来,我保证配合。”
“年轻的?”古苍天头疼了,揉了揉太阳穴,“我太古一族年轻的也就那几个丫头了。可那也是几百岁的人了,那小子肯定也嫌老。”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了好几圈。
太古一族和君傲年纪相仿的年轻一辈之中,女的也就古冰一人。
可古冰的体质太特殊,他先前想尽办法促成这桩联姻,为的是借古仙庭的势,不是真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眼下族中长老们却一心想要君傲的血脉留在太古一族,这事又不能无限期拖下去。
想了半天,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让星落那个丫头去吧。”
云华与云舒同时一怔。
云华蹙眉道:“族长,古星落?恐怕不行吧,她已经嫁过人了啊。”
“嫁人是嫁了。”古苍天摆了摆手,“可她还没来得及洞房,她那丈夫就走火入魔死了。如今太古一族年轻一辈中,适龄的也就剩她了。虽然已近八十岁——但只要不告诉那小子,那小子也不知道。就说星落今年二十岁,哄一哄他,让他赶紧给太古一族留个血脉。”
云华与云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为难。
云华犹豫道:“这……星落能答应吗?她守寡这么多年,从没提过再嫁的事。”
“你们去做她的思想工作。”古苍天重新坐回案后,语气恢复了一族之长的沉稳,“告诉她,君傲的血脉万古无一,极有可能是我太古一族再次崛起的契机。如果她能怀上君傲的孩子,那她以后就是我太古一族的大功臣。族中修炼资源,任她取用。”
云华与云舒又对视了一眼。
沉默片刻后,云华轻轻点了点头:“好吧。我们去试试。”
二女转身退出书房。
月光将她们的身影拉得细长,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古冰的身影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月光落在她那张万年冰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爹,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下作了?”
古苍天沉默了很久,缓缓道:“冰儿,那小子的血脉你亲眼所见——被准帝一掌打爆还能死而复生,这简直匪夷所思!如果我太古一族能拥有这种血脉的延续,那便不是一时的辉煌,而是千秋万代的鼎盛。老祖寿元将近,太古一族需要一个真正能撑到未来的人。”
他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冰儿,你和君傲成婚之后,若是真的喜欢上了他——爹担心你的体质。你的玄阴之体,动情便是劫。”
“爹,你放心。女儿会有分寸的。”古冰垂下眼帘,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古苍天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古冰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那只手宽厚而粗糙,带着一族之长的分量,也带着一个父亲的温度:“明日便是你们的订婚大典。早些休息吧。”
君傲一直修炼到后半夜。
十阶神魂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铺满整座小院,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一连一个多时辰都没有异常,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几分。
看来那两位女圣人是被他那句“嫌你们老”气走了,今晚不会再来了。
他刚闭上眼,准备继续修炼,一股极其幽微的香气忽然飘入了鼻腔。
那香气极淡极柔,像是春日里第一朵桃花绽开时被风送来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甜。
不是之前那两位女圣人身上的灵香,而是一种更加清雅、更加纯净的味道,如同深山幽谷中独自绽放的幽兰。
可就是这清雅幽兰般的香气中,却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燥热——那燥热极浅极淡,若非他的十阶神魂已臻化境,根本不可能察觉。
万魂幡的声音在他识海中骤然炸响:“小子小心!这是迷情香!老夫当年跟随上一任主人时见过这东西——一旦吸入,管你什么五禁肉身十阶神魂,全都不好使。你会变成一只只会交配的禽兽,脑子里除了那档子事什么都没有!快屏住呼吸!”
君傲猛地屏住呼吸,心中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起来。
这太古一族真是越来越下作了。
为了得到他的种,竟然连迷情香都用上了。
他们完全没必要这样啊——让古冰来,他保准让她怀孕。
用得着又是圣人夜袭又是迷情香吗?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出招了,他不好好接着,倒显得他不解风情了。
他将计就计,原本挺直的脊背忽然一软,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了床柱上。
双眼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无神,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中了迷情香之后神志不清的样子。
片刻之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月光中走来。
那确实是个大美人。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含波,琼鼻樱唇,肤白如雪。
一头乌黑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雪白的颈侧,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面容更加楚楚动人。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淡青色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银色的碎花,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像是夜色中被风吹动的幽兰。
她的神色很紧张。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她的手指就一直在袖中绞着衣角,指节都绞得泛白了。
她走到床前,看着靠在床柱上“神志不清”的君傲,咬了咬嘴唇,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然后她伸出了手,手指颤颤巍巍地朝君傲的衣领探去。
君傲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一片清明,没有半分中了迷情香的混沌。
他一把抓住女子伸过来的手腕,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姑娘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古星落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被君傲握着,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那张精致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又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
“你什么?”君傲松开了她的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是你自己想来,还是有人派你来的?”
“是……是族长让我来的。”古星落垂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族长说,只要我给君公子留个孩子,我就是太古一族的大功臣。我本来不想来,可是族长说……”
“说什么?”
“说君公子的血脉万古无一,如果我能怀上君公子的孩子,我的家族在太古一族中的地位就能一步登天。我娘病了很多年了,需要用族中的天材地宝吊着命。如果我不来,我娘的药就断了。”她说到这里,眼眶已红了一圈,声音都在发抖。
君傲沉默了一息,从床榻上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正色道:“姑娘怎么称呼?”
“古星落。”
“星落姑娘。那迷情香对我没用。至于我血脉是不是万古无一,我自己都不清楚——你们太古一族的长老们拿这个画饼,不过是想要我的种罢了。至于你娘的药,我明日跟古族长说一声,让他把药续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今晚就在这屋里待着。等天亮了再回去。他们若问你,你就说事情办成了。反正这种事,他们也验不了真假。”
古星落猛地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意外与感激。
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君傲已重新盘膝坐下,背对着她,神识沉入了星辰大海之中。
万魂幡在他气海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满是一种“老夫看不下去了”的无奈。
“小子,你是菩萨转世吗?送上门的大美人不要,送上门的女圣人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它絮絮叨叨地数着,语气里满是一种痛心疾首的惋惜,“老夫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见你这样的。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在我们那个年代叫什么?叫暴殄天物!”
君傲没有理它。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太古一族的祖星,突然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