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待春度 > 第78章 迎归
    沈侯赶回侯府的时候,内侍官刚踏出府门。

    内侍官见状,不慌不忙躬身行礼,

    “侯爷,御旨已呈至侯夫人手上,臣还需回宫,向陛下复命,便不多叨扰了。”

    沈侯也低头拱手还礼。

    “有劳大人一路奔波了。”

    待他走进前厅时,看着侯夫人斜倚在椅上,一手支着下巴,盯着案头上圣旨默不作声。

    沈侯微微偏头,满脸都是笑意,夫人最注仪态端庄,鲜少有这样的失态模样出现,想来定是对自己闲退的事暗自忧心了。

    听见脚步声,侯夫人抬眼看着沈侯,微微张开嘴欲言又止,沈侯却轻笑上前,伸手牵起她的手,在温热的手心中摩挲着。

    “我知道夫人心中想些什么,当父亲的,总是多要为女儿考虑些,我这在家告养,也能空了时间多陪陪你,何乐不为?”

    他半蹲下仰头望着夫人。

    “往日夫人总怨我朝务缠身,无暇顾家,这好不容易脱离出来,你反倒闷闷不乐了。”

    抬手轻轻抚过侯夫人的脸颊,侯夫人顺势将脸与他手掌贴得更近了些。

    “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夫人同我一起,去苏府接女儿归家。”

    侯夫人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鬓边几缕霜白发丝,轻声说着,“老爷半生都在为朝廷鞠躬尽瘁,如今骤然致仕归闲,不知能否真安下心来,在家安然度日?”

    沈侯嘿嘿一笑站起身,“知我者,唯有夫人也。”

    又仔细沉吟片刻。

    “应是闲不下来,往后怕是今日挂心朝局动向,明日又惦记陛下能否得心处置各方事端了。”

    侯夫人拉起他的手,柔声劝着。

    “你们一众老臣忠心,但切莫总把陛下当作孩童看待。”

    沈侯挑了下眉,低头看着夫人,觉得夫人说的在理,侯夫人也未抬头,继续说着。

    “如今陛下已届弱冠之年,正是大展宏图之时,若事事都替他操心,反倒让陛下难以独断决策。何况朝堂之上,有宰辅主持政务,还有摄政王居中坐镇,断然出不了什么乱子。”

    侯夫人脸上浅浅一笑,又轻叹一声打趣着侯爷。

    “从前总觉着那些倚仗天家恩眷的勋贵公侯们,个个眼高于顶。如今倒好,老爷也成了承沐皇恩的一员了。“

    侯夫人抬头后便站起身,伸手替侯爷轻轻理了理衣襟。

    “老爷打算如何去往苏府?可要同乘一车前去?”

    沈侯神色坚定,缓缓摇头,“即是去接女儿,自当骑马在前,行于车马仪仗之首。”

    侯夫人轻点头,回过身去,对着身后侍立的葛妈妈与女使云笙低声吩咐,命二人前去安排出行仪仗。

    又特意叮嘱,务必要规整体面,却也万万不可逾了勋贵规制。

    葛妈妈与云笙双双屈膝福礼,领命之后,一同轻步退了出去。

    随即沈侯朝着门外的亲随扬声吩咐,“卫恪,去备马,把那匹紫赤色骏马锦凌牵来。”

    话音刚落,又改口,“不必了,还是换那匹纯白骢雪惊吧。此马性子温驯,与澜儿也更亲厚些。”

    门外卫恪躬身应诺,转身便往门廊左侧马厩处去备马。

    雪惊是通体莹白的纯白骢,周身无半根杂色鬃毛。

    是当年沈侯立下赫赫军功,圣心大悦,这匹马是特意御赐的珍品。

    卫恪先抓了一把鲜嫩苜蓿喂到雪惊嘴边,又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颈安抚,随即利落配上鞍辔,系好缰绳,缓步将它从马厩牵了出来。

    不多时,葛妈妈缓步折返,低声回禀。

    “回夫人,仪仗已安排妥当,云笙正在府门值守照看,老爷要的坐骑也已备妥,随时可以动身。”

    侯夫人微微点头,目光看向沈侯,轻声问了句。

    “老爷便穿这身紫绸常服前去?可要再换一身衣冠?”

    沈侯轻轻握着她的手,从容笑了下。

    “自是不必再换,女儿是体面和离,又不欠他苏府,我们侯府也该持一份勋贵威仪,稳住气场才是。”

    说罢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夫人,请先行移步府门吧。”

    到了府门后,沈侯撩袍翻身上马,侯夫人也缓步登车落座,仪仗便缓缓启程了。

    队列最前有两名清道仆开路,二人交替高声喊喝着,“勋贵途经,闲人避让,车马随行,诸位避道!”

    沿街百姓与摊贩纷纷靠边避让,低着头好奇打量着。

    清道仆后跟着四名身姿凛然的校刀手,长刀垂立身侧。

    沈侯自乘御赐白马雪惊行在仪仗最前,亲随卫恪紧随沈侯身侧。

    身后跟着侯府青幔雕花安车,侯夫人坐在其中,后另有两辆从车,载着侍女管事和随行仆役。

    一行人步履规整,却足够让旁人看得明白,侯府嫡女,半点不受委屈。

    行至巷口,苏府门房仆从远远望见侯府仪仗驶来,慌忙快步奔回府内通报。

    待到苏府门前,沈侯端坐马背,并未下马。

    并非他恃爵倨傲,刻意摆侯爷架子,实则是对苏家上下寒了心意,没什么多余情面可讲。

    女儿在苏府三年过的是何等日子,彼此心中都清楚,这没撕破脸,也是彼此留着情面了。

    沈舒澜听闻父亲亲自前来接她,心中倒是颇感意外。

    随即对着苏父苏母端正身姿,敛衽深深福礼。

    “侯府仪仗已至门前,不便让仪仗与长辈久候,在此遥祝公爹婆母祉猷并茂,身康体泰,岁岁安和。”

    苏父慌忙抢上几步,一把攥住沈舒澜的臂膀,神色焦灼。

    “不可!舒澜你万万不能走!你这一走,苏家便彻底塌了!往后再无翻身出头之日!外头人定然闲话议论,只道苏家无德,薄待侯府嫡妻,才落得这自取其辱的下场!”

    沈舒澜微微挣了下,想要抽身,苏父却攥得更紧,半点不肯松手。

    她轻轻摇头,语气仍然平静。

    “公爹言重了,苏家怎会就此倾颓?有公爹坐镇门庭,苏家日子自会一如往昔,何必妄自菲薄?”

    苏母本想上前劝解拉开,被苏父狠狠怒瞪一眼,只得悻悻缩回手,不敢多言。

    沈舒澜轻拍着苏父的手背,“公爹紧拉不放,若是传扬出去,反倒落个强留儿媳的话柄,这对名苏家名声更是不美了。”

    苏父神色颓然,缓缓松开了手,重重叹了口气。

    ”舒澜说得有理,那便由我与你婆母,送你最后一程吧。”

    苏父苏母一路将沈舒澜送至府门前。

    抬眼便见沈侯端坐白马之上,二人刚要行礼,沈侯却微微摆手免了礼数。

    他俯身看向女儿,满眼温柔示意身后的安车。

    沈舒澜在江芙扶着登车时,回头望了一眼,浅笑着朝苏父苏母微微点了下头后,躬身入了车厢。

    沈侯恢复了威严的神色,低垂眼眸,看了眼苏父,语气疏离,“苏大人,好自为之吧。”

    说罢再不看二人,转头示意卫恪传令返程。

    苏父伫立门前,看着返程的仪仗,心头五味杂陈。

    此时一句戏词在心中咿咿呀呀的唱起来。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

    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