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本以为出来后寻找梵泽需要费一番功夫，但是她发现自己多虑了。
亡者渡口西南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颇为诡异又壮观的血红色，云层在那一片不断聚集，然后翻涌，消失。
江浸月的心里还是忐忑的，即使清晰地听到了龙吟，她也不能确保梵泽真的还好好活着，狮六和沉渊都说亲眼看见龙的陨落，而且还断成了两截。
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这里时，总会想起小时候在雨后马路上看见的那些被车轮碾压过去的蚯蚓，明明身体已经分家了，但是还在不死心地蠕动。
梵泽消失的这些天，她会控制不住地想起这个画面，然后心里的寒气不要命地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一路走，一路都是废墟。
江浸月想起同样是废墟的狼村，那里在狂眼的领导下一定重建得很好吧，走之前还特地告诉她要多修建几条排水渠，这样无论多大的雨都不会把房子淹掉。
想他们了，狂眼，小虎，鹿七，还有……狼崖。
她摸了摸怀里的东西，还在。每次觉得迷茫恐慌或是困惑的时候，她总会想起那天幽深的峡谷里，狼灵之心像一颗灯泡一样飘到她的面前。
江浸月想，我得尽量活着，不要辜负信任自己的人。
狐婴看向身侧人类女孩的侧脸。
她总是会回忆起三百年前她们两个共同在泥泞荒原时的情景，那时面前的人类远不像今天一样喜欢笑和说话，即使自己已经想起来了，但对方在记忆里总是模糊得像是一道淡淡的影子。
午夜梦回的时候，她无数次害怕自己彻底忘记这个人。
“狐狸。”人类突然出声，“你老是这样盯着我，会很让人误会。”
狐婴有些不好意思，她把眼神错开，小声问：“误会什么？”
“误会你把我当做猎物。”
江浸月诚心诚意地回答。
真不怪她多想，从刚来这里遇到梵泽，到后来遇到狼崖狮六，再到此刻站在亡者渡口的废墟上，她总是担心哪个人会突然咬她一口。
之前委婉地对狮六表达过自己的想法，那头狮子一跃而起对她怒目圆睁，声泪俱下地控诉她不把自己当人。
狐婴刚想回答，前方断墙处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她立时警觉地竖起耳朵，伸出手将身边的女孩护在身后。
江浸月的感官不像兽人一样灵敏，她茫然看着狐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来也怪，就算亡者渡口被伊竹摧毁了，也不能一个人都没活下来吧？可她们这一路走过来没有看到任何活物，就像是整个渡口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一个个谜团在心里不断放大，江浸月拨开狐婴的手，看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伊风。
——
江浸月此前也想过，如果自己能再次见到伊风会是什么反应，她觉得自己会生气，愤怒，难过，但是如今真的看到他，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她想起两人初见的那天，是风暴席卷瑟兰古的第二日，鹿村一片狼藉，当时梵泽昏倒在她身上，再回头时，看见这个圆滚滚的神使正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重逢是在狼村，豹二毁坏了部落，她找不到那张可以通往魔物森林的地图，忘虻的银丝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画面，她正要凑上去看的时候，伊风出现，斩断了银丝。
她是有怀疑过的，怀疑伊风出现的时机为什么如此凑巧，为什么他可以精确定位自己的位置。
但是她很难通过一个模糊的猜想去质问对方是不是依旧不相信自己。
伊风说过她有人性。
江浸月记得自己曾下意识问：谁没有？
伊风回答：神殿的人类没有。
直至现在，江浸月才想明白，伊风说的神殿的人类，也包括他自己。
这个人也从来没相信过她。
狐婴见伊风白袍染血，眼神机械而空洞地看向这边，一时间没办法推测他是不是有敌意，只是突然感觉到身边人类的情绪似乎变得比刚刚更低落。
“要杀了他吗？”她低声问，同时从背后抽出长剑。
江浸月是第一次见到这把剑，却在某个瞬间有了一丝熟悉感，剑芒凿开她脑海里封存的记忆，她隐约看到一个更久远的自己。
“算了。”她叹了口气，“走吧。”
狐婴收起长剑，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奇怪的人，凭借兽族的机敏，只要对方敢上前一步，她有把握割了他的喉咙。
江浸月觉得伊风此刻的状态有些诡异的熟悉，当时在狼村，豹二死前似乎就是这样。
就像是被人操控着的木偶。
但是伊风的状态似乎更加平和，只是他的衣服上溅满了大大小小的血迹，传来一股腥臭味儿。
走出去几步，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澜。”
以前觉得这个称呼没什么，如今再次听到，却完全不想回应了。
嘴角牵起一抹讽刺的笑，她很想问如果我是伊澜，那江浸月是谁？但是她此刻没有力气跟伊风辩驳这个问题，越往西南方向走，越觉得大地和天空都隐隐透露出一股不正常的气息。
崩塌。
她想起狼崖说的那句话：瑟兰古已经在崩塌的边缘了。
“小澜……不要再往前走了。”伊风的声音很机械，但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哆哆嗦嗦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江浸月的脚步一顿。
同为人类，她曾经本能地相信着身后这个圆滚滚的，面善的神使，但她如今不确定在所谓的神殿法则上，究竟有没有信任这两个字。
她挥开伊风的手，轻声开口：
“还在狼村的时候，是你引来豹二要抽掉我身体里的那根忘虻，也是你和他做了交易导致部落几乎灭族，你跟着我，无非是阻止我进入魔物森林。”
江浸月的声音疲惫而低落。
“我总是在想，如果自己能早点想到这些，或许狼崖不会死，或许梵泽也会没事。”
她转过身去，看着伊风苍白绝望的眼神，笑了一下，“伊风，可能我真的是伊澜，也可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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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伊澜更早来到了这里，只是我不记得了。但我明白了，无论什么时候，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就是找到那条回家的路。”
“现在，我不仅要找到回家的路，我还要弄明白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要保护我的朋友们，还要——去看看神的真面目。”
伊风黯淡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恐惧的光芒，他急切地摇头，“神殿不是你可以对抗的，你会死的！”
多说无益，江浸月转过身正要离开，伊风又开口说话，颤颤巍巍的：“小澜，我还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
“早就不是了。”
她的语气冷淡而疏离，不带丝毫留恋。
伊风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很久之前，在鹿村的时候，这个人类把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伤口。
那时候，两人靠得很近，伊风看见阳光洒在她的侧脸。
百年的狂风骤雨在前一夜止歇，他从此记住了光的形状。
——
两人丢下伊风再次出发，狐婴几次欲言又止，江浸月察觉到了，却什么也没说。
对方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
“你不是伊澜，也可以不是三百年前救下我的人类，如果做江浸月开心的话，就只做江浸月。”
她没想到对方是要说这个，眼神一亮，“你这话很有哲理呀。”
“哲理？”
江浸月捏了捏狐婴的手心，认真看向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担心我，我很能自洽的。”
“我的记忆不是断断续续的，是流畅的，我记得我怎么长大，也记得我从什么地方来，就算我和这个世界有某种莫名其妙的关联，但我还是我。”
“救你的那个人类呢，她和伊澜一样，也一定是真实存在的，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我们长得相似，但只要进到魔物森林见到古蛇，这些问题应该就能迎刃而解了。不过，不管我是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只要你记得她，她就永远不会消失。”
狐婴用力点点头，她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已经确认过无数遍眼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人类。
她们有着一样的黑色瞳孔，有着一样的性格底色。
狐狸的直觉向来很准。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无论是三百年前，还是此时此刻，只要能跟在人类的身边，她不在乎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
江浸月看见狐婴似乎在想什么，眼神却非常坚定，刚想逗一逗她，突然感觉到大地的震动越来越明显了。
余光看到伊风远远跟在身后，但她已经无暇顾及，因为整个地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大。同一时间，前方一股浓重的直冲天灵盖的腥臭味儿扑面而来。
很熟悉，不仅因为伊风身上是这个味道。
狼村那个埋葬无数兽人的尸坑里，也是这种味道。
江浸月忍着恶心和不安跌跌撞撞向前走，她不知道前方是否有神殿的人，但直觉告诉她梵泽就在前面。
毕竟，风暴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