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崖一步一摔地在废墟上慢慢往前走,她的脸和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四周空无一人,她的王国,只剩脚下这片废墟。
江浸月有好几次都想扶起她,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狼天性骄傲,她想维护对方仅剩的自尊。
“什么叫加速死亡?”江浸月想起自己和狂眼的对话,对方在得知狼崖两次变回原形后露出一种绝望的悲伤。
狂眼看着昏睡的狼崖,慢慢开口,“要想成人,我们只能往前走,尽可能压制兽的习性,如果变回原形,之前喝下的圣水会像毒药一样反噬我们,寿命锐减。”
“狼崖短时间内变了两次,对她而言,每多活一天,就是多痛苦一天。”
江浸月看着面前的身影几乎消瘦成一具枯骨,短短两周时间,死神的影子已经在狼崖头顶徘徊。
“是这里吗?”狼崖擦了擦脸上的血,轻声问。
“是这里。”她回应。
前方是几座小小的土包,里面埋着的,是狼崖最忠心的几个手下,也是豹二最先残害的几个人,他们被压在尸坑最底下,江浸月在灰锋的帮助下挖了出来,给他们独自建造了坟冢。
狼崖坐下去,她向前摸索,摸到一个木头牌子,上面似乎刻了什么东西。
“是碑,我写上了他们的名字。”身后的声音沉静,缓慢流淌进她的心里。“从左到右是黑影,寒风,山青,大川,夜刃,玄火。用的是我那个世界的文字,我……不太会写这里的字。”
“灰锋说,你刻的字很好看。”狼崖笑了笑,“你告诉他,在你的世界里,有了坟墓,魂魄就有了归处,就不会在荒原上游荡。但我觉得,只有人类才会有魂魄,像我们这种舍弃了来处的畜生,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浸月的心里泛起苦涩,“别这样说。”
记得自己是谁,怎么算舍弃了来处?
“阿月,”狼崖突然打断她,“我不去魔物森林了,带上我只会拖累你,那里非常非常危险,有数不清的魔物和幻境,它们会影响你的判断,放大你的心魔,明天你离开之前我会给你一样东西,用来判断方向和建立屏障,你要尽量活着出来。”
她突然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说,“如果你能见到姐姐,告诉她……”
首领嘶哑的声音里出现一丝凝滞。
“告诉她,我很想她。”
江浸月摇了摇头,一边后退一边说,“会有办法的,你等着我,我去问伊风,他知道的东西很多,能救下你。还有龙涎,再试试,只要能撑到……”
“别走。”狼崖说,“我知道你都试过了,别再为我折腾了,剩下的日子,我想给所有族人都建一座坟冢,算是一点补偿,我没保护好他们。”
她想了想又说:
“我的坟冢,就由你来建吧。”
江浸月于是坐下来。
她清楚地听见狼崖每次呼吸都像坏掉的风箱一样费力,沉默地宣告着主人已经时日无多,对方动作迟缓地抚摸着每一个墓碑,不像那个曾经一只手就把自己掐得半死的头狼。
嘴角流进咸咸的液体。
“我没事的,我已经活了够久了。”狼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将脸颊转向她的方向。
江浸月低下头,摆正一个歪掉的碑。
“我刚来那天,你一脚就把我踹出好远,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在想怎么踹回来?”
“我当时想,好凶悍的狼王!我要是能有她这体格就好了。”
狼崖笑起来,边笑边咳,直至嘴角咳出赤红的血,她本想不露痕迹地擦掉,但是旁边伸出一只柔软的手,先于她的动作擦去了血迹。
“狂眼也这么说过……但她应该说的是凶残。”
“你们认识很久了?”
“非常久。”狼崖回忆了一下,“在姐姐还是首领的时候,我和她就是朋友了,后来我代替了姐姐的位置,做了很多残忍的事,狂眼就不再理我了……她是对的,我不该默许豹二对鹿村的人下手,不该听他的话跟伊竹交易,不该怀疑黑影的忠诚,现在这样,是我一手造成的。”
“姐姐一定对我很失望。如果是她,是狂眼,是黑影,是你,都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江浸月黯然摇头,“我未必比你做得好。”
狼崖突然用自己的爪子覆住她的手,“你会做得比所有人都好,龙就是证明。瑟兰古已经在崩塌的边缘了,但我觉得你能拉住它。”
“崩塌?”
“兽人进贡越多,灭族的速度也越快,神殿让我们效仿人类活着,但是……”她摸了摸周围的碎石,“在这种牢笼里生活,四肢和大脑都在退化,而且我总觉得,有东西在吸食我们的生命力。”
“你是说房子?”
江浸月想起鹿七说的话,根据所谓的神殿法则,她们只能用木头,这里只能用石头,为了活下去,只能继续进贡。
狼崖叹了口气,“我也说不清……但我觉得你能找到答案。”
江浸月本想说我只是在找回家的路,但是她看着狼崖的脸,最终点了点头,“我尽力。”
“我再去找点木片,走之前都帮你刻上名字。”她站起来,语气尽量轻松。
“待会儿我找他们也来帮忙,干完活就没力气吵架了……”江浸月转身,一时不防被石头绊了一下,等她再次抬头时,瞳孔突然定住。
前方废墟上,站着一个人。
豹二。
——
豹二的样子很诡异,他的胸口被豁开一个大洞,露出森森的白骨和坏死的血肉,但他分明又是活着的,独眼直勾勾望过来,一眨不眨。
他身上到处是黑色的石油一样的东西,散发出难闻的味道,一阵风吹来,就算狼崖的鼻子退化得再钝,她也闻到了,后背上的伤口在化脓,那是豹二烙下的疤痕。
狼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江浸月摸向后腰的匕首。
我们胜算很大,她想。豹二只有一个人,而且看上去摇摇欲坠,将死的状态。她放松了一点,想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此后很多年,江浸月想起这天,一句话总会翻来覆去在心里滚动:
你太轻敌了。
“豹二,我们的帐还没算呢。”
狼崖开口,不带一丝感情。身上的病气被隐去,手臂上的毛发被风扬起,她孤身一人站在废墟上,背后是她死去的家人。
豹二不知听见了没有,他看上去有些不正常的茫然。
“我得亲手解决他。”
这句话很轻,但江浸月听见了,她往旁边撤了一步。狼崖可以击败豹二,她相信。
豹二动了动,像一个牵线木偶,一步,两步,三步,朝着她们的方向走来。眼神分明是冷漠的,但是表情却似乎有些惊惧。
他不断踩到石头和树枝,狼崖很轻易地定位了方向。她微微拱起身子,然后像一支利箭一样弹了出去,爪子直直探向豹二的喉咙。
豹二必死无疑了,江浸月想。
但就在狼崖即将碰到这个人的时候,她猛然想到,豹二的心脏已经没了,他应该早就死了的!
狼崖蓄积了全部的力量,骨折的地方已经愈合,但她撑不了太久,要一击毙命,最好让豹二死在这些坟堆里。她要把他的血洒在族人的墓碑上。
豹二挥了挥手。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狼崖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枯叶,轻而易举地被弹开了,而她甚至没有碰到豹二的一根手指。
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江浸月眼睁睁看着狼崖被砸到一堵断墙上,然后滚落下来,墙上甚至砸出了一个她的印记。狼崖消失在一堆碎石里,没了声音。
豹二朝着她不疾不徐地走来,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狼崖只是一只挡路的蚂蚁。
江浸月来不及去看狼崖什么情况,她迅速抽出匕首,朝着豹二的眼睛刺去。自从被忘虻吞过一次后,她觉得自己的肌肉记忆里多了很多格斗技巧,或许是伊澜的,但没关系,只要好用,她照单全收。
豹二朝她探出爪子,江浸月不退反进,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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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道被风压低的弧线,后仰躲开滑到他的身下,右腿顺势低扫,狠狠踢在豹二的腿关节。
他晃了两下,像木偶失去平衡,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跪倒在地。江浸月借着这一瞬间的失衡,纵身跃起,不等豹二反应,她手腕翻转,紧握的匕首毫无阻碍地扎进对方的眼窝——他仅剩的那只眼。
温热的黑血溅在她的侧脸,她狠狠一拧,豹二的眼窝开出一个绚烂残忍的花。
腥气扑面而来,江浸月心里只剩置对方于死地的冰冷,她拔出匕首,瞄准豹二颈间的动脉。
你总会死的。
右手一空。
江浸月抬头,见匕首飞了出去,插到不远处的坟墓上,她心下一惊,想后退却被钳住了手腕。
豹二半面浴血,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修罗,刚刚匕首刺进去,他竟然没有一点反应,像活死人一般已经感知不到疼痛了。
江浸月在地上摸到一块石头,用尽全部力气砸在豹二的太阳穴上,她清晰地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但脸都变形的豹二却丝毫不受影响,他动了动鼻子,像是在确认猎物。
“伊澜,我来……拿一样……东西。”他开口,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却来自另一个人。
江浸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飘到半空中,四肢被无形的锁链困住,她完全动弹不得。豹二站起来,准确地说是被“提”起来,慢慢靠近她的手。
手里……有什么?
直到第一根银丝被抽出来,剥皮抽筋般的痛感自手掌蔓延到五脏六腑和每一个毛孔,江浸月才明白豹二要的东西,是忘虻。
忘虻也感知到了外界的危险,它牢牢扒在她的骨头上,豹二硬生生拔了一段,银丝断了。
他歪着头,似乎在考虑下一步怎么做。
江浸月在豹二和忘虻你死我活的拉锯下几乎痛昏过去,她浑身颤抖,大脑一片蜂鸣,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看见豹二被豁开的胸口爬出一条带着淡淡光晕的小虫,指甲盖大小,很像地球上的七星瓢虫,它爬呀爬,爬到自己的手心,然后抖了抖身子,钻了进来。
要死在这里了吗?她想。
右侧废墟里突然蹿出一道灰色的影子,江浸月的眼睛被汗水打湿,在没来得及看清的时候身前的豹二已经被拖走,他本能地挣扎起来,如濒死之人爆发出强大的求生欲,将尖利的爪子扣进拖着他的这个人的胸口。
“狼崖……”
江浸月的声音徒劳地消散在风里,束缚她的锁链陡然消失,她跌落在地上,又挣扎着站起来去追他们。
狼崖的胸口被豹二掏开一个拳头一样大的洞,两人都在死亡边缘,只剩下一口气。
她跑了很远很远,江浸月也追了很远,在虎村之外,竟有一道极深的峡谷,她隐约听见水流奔腾的声音。
她猜到狼崖要做什么了。
“不要——”
狼崖脚下踉跄,像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摔倒在裂缝边缘。
江浸月沿着地面深深浅浅的血迹向前跑,她能救下狼崖的,一定能的。
“轰!”
眼前爆发出一团冲天的烈火。
豹二在火光里狰狞大笑,在被拖着跑过来的路上他脱掉了浑身衣服,以最快的速度塞到狼崖身下,火石碰撞,他不信她还能躲开。
“狼崖,你还是死在了我手里!”他望着眼前火海里的人影癫狂大吼,“等我完成神的任务,我会杀了这里的每个人……”
他站起来,朝着江浸月的方向走,“神的任务,任务……”
火海里伸出一只焦黑的手,拽住豹二的脚踝,他往前摔倒,面目变得惊恐而绝望。
“救我!”
豹二被拖进火光里。
江浸月跪倒在地,看着狼崖模糊成一团黑色狰狞的影子,死死锁住豹二,她想喊狼崖的名字,但是喉咙一片滚烫。
影子短促地往这边望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轻轻后仰,抱着豹二跌进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