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小虎仍在一遍遍追问这天发生的事。
“六哥,你再给我讲讲嘛!”小虎晃着狮六的手,满心满眼的期待。
狮六装作不耐烦,“小孩子打听大人的事做什么,很恐怖的,你晚上不想睡觉了?”
“六哥,真是你救姐姐出来的吗?”
狮六听到此话有些心虚,他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仍觉得背后发凉。
地狱来的火焰已经蹿到他的背后,狮六看了看狂眼和狼崖,又看了看那条该死的龙,觉得自己已到绝境。
然后那把匕首就出现了。
一把锋利、闪着寒光、缠着破布的匕首。
带血的匕首从怪物内部杀出来,豁开的大洞四周非但没有自行愈合,而是像灰尘一样消散了,再抬头时,江浸月的脸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眼角眉梢都有血迹,脸庞却带着柔软的笑。
“狮六?”
狮六的心因高兴而颤栗,但脱口而出的话却是:
“你怎么还没死?”
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不对,他想解释,却见江浸月的眼神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对方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对面那个被魔气笼罩的男人。
怪物消散在她身后,狮六见江浸月起身朝着梵泽走去,他下意识拉住她,“很危险……”
女孩看了看另一侧的狂眼和狼崖,“带她们先走。”
又补充,“我不会有事的。”
狮六想说“我相信你”,但是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开口,他沉默地走向狂眼和狼崖,一边拎一个,拖着她们走出了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
很奇怪,刚刚还觉得魔气桎梏行动困难,但江浸月出来以后,那些东西似乎立即偃旗息鼓。
狮六离开前看了眼身后。
江浸月捧住梵泽的脸,然后轻且温柔地抱住他,就好像对方不是涂炭生灵的魔龙,只是一个走丢的困兽。
梵泽回以用力的拥抱,他将头埋在女孩的颈间,像是找回了丢失的珍宝。
黑云四散。
狮六抬头,不知为什么有些失落。
“六哥,想什么呢?是你救了她们对吧?”小虎兴奋的声音把狮六拉回现实。
他轻咳两声,正要说就是我!我左劈右砍将怪物杀得抱头鼠窜,然后轻而易举救了他们几个!
狂眼正好进来,她听到小虎的话点点头,平静地说:
“你六哥一脸苦大仇深,像拖着死猪一样拖着我和狼崖,哐当一下把我们扔到家门口,然后又蹿回去了。”
狮六暴跳如雷,“怎么跟救命恩人说话呢?那我不是惦记着后面那个人吗?万一她被那条龙吃了……”
狂眼的眼神上下打量,把狮六看得更加心虚。
他赶紧转移话题,“我听到什么动静,狼崖是不是醒了?”边走边喊,“狼崖!老大!醒了没有?!”
没想到还真醒了。
“叫那头狮子安静点。”狼崖的声音依旧虚弱,躺了两周,她几乎瘦成一具骨架,毛发也黯淡了下去。
江浸月将手里的银丝探出去,探到狼崖的眼窝里,期待出现什么奇迹。
这是怪物留在她身体里的东西,斩断之后会立刻长出来,开始的时候觉得很怪异,但是后来她发现自己能用意识操控它,伤口在银丝的覆盖下,能在很短的时间愈合。
鹿大说这是魔物,叫忘虻,喜欢啃食人的记忆。至于为什么有愈合的功效,他也说不清。
忘虻残存的意识听到后,得意地舞了舞仅剩的一小撮银丝,既然搬不走记忆仓库,它赖在这人的身体里随时欣赏也好。人类会让它探出来,于是忘虻赶紧用触角牢牢扒住伤口吸两口血,吸美了,褪一层皮,覆盖住伤口。
愈合是这个人类的能力,它只是一个中介,但她好像并不知道。
它听到人类在心里叹了口气。
江浸月尝试了无数次,狼崖的眼窝里依旧空空荡荡,银丝徒劳地收回来,回到她的手心。
“别试了。”狼崖握住她的手,“我都习惯了,就这样吧。”
“外面怎么样了?”
狮六靠着门口,懒洋洋出声,“不怎么样啊老大,狼村和豹村都空了,豹二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反正没看见他的尸体。你这双手好在只是断了,要是被砍下来,就算累死……她也长不回来。”
说完,他瞥了眼一旁沉默的梵泽。
男人钉子一样钉在江浸月身上,别人说什么都无动于衷。
狮六看见他就火大:那天他拼死拼活去救江浸月,这死龙在后面竟然想烧死他,烧死她们。
虽然是江浸月自己从怪物肚子里出来的,但狮六觉得他在外面的呼唤起了很大作用,不,非常大的作用。既然狼崖也在,他认为自己现在能提一些意见了。
于是江浸月就看见狮六指着梵泽严厉控诉,“你也看到了吧,两次了,两次他都想杀了我们,龙不会在乎兽人的死活,神殿也不在乎,如果再来一次,我们整个部落都要灭族了!不说别的,那天狼崖差点被他杀了,你是没看见,他轻而易举拧断了狼崖的手……两只!”
“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总不能整天看着他吧?已经被当做伊澜追杀了,你是不是应该先顾好自己?”
狮六本来想直接说把这头龙轰回地宫吧,整天跟着你算怎么回事!
但他觉得江浸月跟自己的聪明程度不相上下,肯定能听懂他的意思。
狼崖听见这头狮子喋喋不休就头疼,“你好烦啊……可以滚吗?”
狂眼也横插进来,“变成这样归根结底是因为豹二吧?再说他最后也没伤害你,你怎么这么大敌意?”
狮六气得跳脚,“你们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他是魔龙,魔龙啊……”
又见江浸月脸色凝重地盯着狼崖的手,心里突然觉得雀跃,他相信对方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江浸月思量了一下,终于开口,“梵泽。”
梵泽抬眼,看上去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过来了。
“阿月。”他声音低落。
狮六哼了一声,装什么?!
“看见狼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江浸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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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得她吗?认得这里的人吗?”
她总觉得梵泽的世界很窄,好像是被不见天日的地宫困住了,只能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和人,其余的,不会在他世界里留下一丁点儿身影。
梵泽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杀了你。”
他认得这里的人,但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面前这个女孩。
狂眼和狮六同时想起那天的场景,都觉得这话也没错,狼崖跪在一地尸体里,浑身是血,满脸杀气。有那么一会儿,他们真的以为江浸月死在了她手下。
毕竟狼崖也这么说过。
“不要轻易伤害朋友。”江浸月认真盯着他的眼睛,“我们的处境很艰难,所以更要珍惜每一个帮助我们的人,伊风,鹿七,十五,族长,还有狼崖,狂眼,狮六,都是朋友,记住他们的名字和样子。如果我不在了,我不希望你是孤零零的。还有,不要因为我不在伤害无辜的人,学着掌控龙的力量,不要被掌控。”
末了,她又说:“跟狼崖道歉。”
梵泽的心被那句“如果我不在了”搅得血肉模糊,他机械地转身,机械地对着床上的人说对不起,又机械地转回来。
“不要不在。”他说,“阿月,别抛下我。”
江浸月一怔,她看向梵泽浅金色的瞳孔,里面流转着悲伤和害怕。
“我会尽量活着。”她垂下眼睛,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安慰到对方。
就算真的能活着又怎样呢,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狮六见状,不甘心地嚷嚷起来,“这就完了?说声对不起就没了?我呢?”
“对,”江浸月点点头,“梵泽,也跟他说声抱歉。”
“不。”梵泽拒绝得干脆利落。
“……?”
狮六气势汹汹站过来,“你看到了吧?这什么态度??”
江浸月感觉自己变成幼稚园大班的老师,她捏了捏眉心,“好吧,我代他跟你说对不起,等狼崖好一点,我们立刻动身去魔物森林,不会再让你看到他。”
狮六的气势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没有要赶你走……他危险……你怎么这么笨呢?”
江浸月皱眉,“说点我能听懂的。”
狼崖开口,“……一头蠢狮子,别理他。”狂眼也点头,“他脑子没发育完全,我都习惯了。”
江浸月哦了一声,“我再去找找地图,你们照看一下狼崖。”
梵泽要跟着,她示意不行,“跟别人也相处相处。”
“要回来。”他说。
等走出去好一会儿,狮六灰溜溜跟上来。江浸月转身,“有事儿?”
“你有这么多朋友?”他面上矜持而得意,语气却像那天说“你怎么还没死”一样。
这次狮六的弦外之音是:我是不是最厉害的一个?他觉得对方这次总该听懂了,多少会安抚一下他吧。
一定是来找茬的,江浸月看着他古怪的表情想。
于是她心平气和地回复:
“把你去掉吧,就没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