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三年,东荒地陷,天地灵气倒灌。

    滋以妖兽生长,魔族趁乱而起,祸害四方,天下大乱。

    人皇周玄光以天子令召集各方修士,降妖除魔。

    天岳宗作为中洲第一大宗,与皇朝同气连枝,自然义不容辞,首当其冲。

    天岳宗大师姐沈沐清,天资聪颖,三岁练气,六岁筑基,九岁便跳过金丹,直接进入元婴期。

    而如今,方过十八,已是化神后期,炼虚入门。

    “大师姐,那白狐逃了。”

    着青白短打劲装少年持剑奔来,右肩一道明显爪痕血肉外翻,渗着血水。

    狐族善幻术,且大多狡猾。少年不过筑基阶段,此次随大部队下山,一路全仰仗大师姐沈沐清的照拂。

    今儿个好不容易碰上一只小妖,本想好好表现一番,不想却中了那小妖的道,险些丧命。

    “无碍,它逃不掉。”

    沈沐清一身月白广袖长袍,腰束玉带,梳云鬓高髻,肤如凝露般透亮,竟是比那长袍的颜色,还要白上几分。

    腰间探妖铃叮铃响个不停,山间雾色渐重,异香弥漫,沈沐清脸色一沉,掐指念诀,设下结界。

    “江琰?”

    少年睁着一双血色红眼,双目透着杀气,手中利剑直指向她心口,却正沈沐清挥手间反被弹出撞在结界上,随即咚的一声落地,然后吐出一口血沫来。

    以对方的修为,要杀沈沐清,不过是以卵击石。

    少年右肩的伤口因其大幅度挥剑动作,有撕裂迹象。但伏在地上的人却好似感觉不到疼一般,噌的一下腾起身,惯用的剑被他舍弃一旁,不曾多看一眼。

    作为剑修,自拜入师门那日起,便必须牢记得一个道理: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无端生出利刃,尖锐的指甲转瞬逼近,一手攻向沈沐清眉心神府的位置,另一手,则对准其下丹田金丹集成的地方。

    沈沐清生得极其好看,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自然上挑,眼睫纤长浓密,琥珀色的瞳孔蕴着冷清。无论遇着何事,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好似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

    “找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微微侧身,手中利剑出鞘,铮的一声,寒光闪过,只留一抹艳红自空中划过,鲜血顺着剑锋滴落在地。

    少年甚至没能看清她的动作,已然倒地。断掉的胳膊落在沈沐清脚下,瞬间恢复原形。

    那是一只幼兽的前肢,仅幼儿胳膊粗细,纤瘦细长,毛色却被养得光滑油亮,蓬松顺滑。

    少年因伤势过重再难维持人形,白色九尾自他身后浮现,软塌塌地贴在地面,沾上不少泥尘。

    “青丘。”

    沈沐清用剑挑起“少年”下巴,眼看着熟悉的皮囊渐渐脱落,现出一张清俊的脸来。

    狐妖并不罕见,但九尾狐,却独独只青丘才有。

    而青丘一族向来与神族交好,早与妖族划清界限,修的,都是正统路子。

    “哼,沈沐清,你胆敢伤我,待我回去同姑奶奶说,定叫你们人族吃不了兜着走!”

    九尾狐妖原声稚嫩,脆生生的声音听着不像是威胁,倒像是孩童闹脾气。

    “杀修士,剖金丹,你以为,你今日能活着离开?”

    沈沐清冷眼看着对方,眼底的寒意似冰冷的利器,直逼向小狐妖。

    九尾狐妖哆嗦一下,嘴硬道:“沈沐清,你敢杀我?”

    “杀便杀了,有何不敢?”

    对方不甚在乎的语气让九尾狐妖心头一凉,虽说早对沈沐清清冷孤傲的性子有所耳闻,但它背后可是一整个青丘!

    她竟然当真想要杀自己……

    “沈沐清,你就不怕——”

    “怕什么?”

    恐吓的话被沈沐清不着温度的语调打断。

    “青丘一族,暗地与魔族勾结,我沈沐清见一个,杀一个。”

    九尾妖狐瞪大的双眼里满是震惊与恐惧,不过一瞬,它的身子便软下去,彻底恢复原本形态,小小一只摊在地上,没了气息。

    沈沐清俯下身,欲将其收入乾坤囊中。

    就在这时,一颗泛着幽绿荧光的珠子从狐妖怀里缓缓腾起,落在沈沐清摊开的手掌中。

    “聚魂珠。”

    薄唇微动,沈沐清轻声吐出三个字来。

    此物,她曾在古典书籍里见过,相传此物有起死回生,养魂纳魄的功效,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宝物。

    但据沈沐清所知,如此宝物,早于千年前那场大战,消耗殆尽,如今怎的又重现于世了?

    将其于狐妖的尸首一同丢入乾坤囊后,沈沐清再次掐诀解开结界。

    应天子令,沈沐清与同门其他师兄弟下山除妖,转眼已是一年光景。

    这一路,沈沐清曾遇上不少修士被剖丹惨死野外的场面,却不想这背后,竟是这样一只不过百年道行的小妖做怪,更不曾想,这一切,竟与青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清儿!”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脚步声接踵而至。

    “大师姐!”

    来人身后跟着十多个修士,全是天岳宗门下弟子。

    “师兄。”

    沈沐清孤冷的目光淡淡扫过一行人,视线短暂地在人群末端某处停留片刻,而后落在为首的顾今朝身上。

    顾今朝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眉眼温润,与沈沐清的清冷疏离不同,顾今朝给人的感觉如暖阳,亲切却不炽烈,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是极为温和。

    “可算找着你了。”

    注意到沈沐清脚下血迹与不远旁那把熟悉的佩剑,顾今朝柔和的眸子下闪过一丝忧色,他快步上前,绣有翠竹图案的衣摆浮动。

    “这是……”

    “先找人。”

    沈沐清来不及作过多解释,虽然如今九尾狐妖已除,可师弟江琰仍旧生死不明。受伤是必然的,哪怕附近再没别的妖孽,血腥味也可能吸引来野兽,对江琰来说,只怕也会是不小的威胁。

    为均衡战力,每个高阶弟子身边都会跟着一个修为较弱一些的。

    而江琰便是此行沈沐清负责的同门师弟。

    没能顾好对方,沈沐清心情自然不好过。

    山间迷雾渐渐散去,一行人很快在西北方向找到被剖去金丹的江琰,因流血过多陷入昏迷,好在距离其受害时间不久,只是失去金丹,还不至于丧命。

    沈沐清先是施法护住对方受损的心脉,随即从一青瓷白玉小瓶中取出褐色药粒,塞入江琰口中。

    “清儿,师尊有令,命我等速速赶往翼州洛阳。”

    顾今朝道出此行目的。

    沈沐清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掩在队伍中,全程低头的弟子身上,心道:难怪。

    她没去思考师尊为何会派修为低下的阎昭前来传信,只是暗自揣度青丘一事的重要性,很快做出判断。

    “走。”

    翼州洛阳,乃人皇王朝所在之地,沈沐清下山历练时,曾途经此地。在沈沐清的记忆中,洛阳城人潮鼎盛,热闹非凡。

    然而转瞬不过几载,青天白日,大街上空荡荡,竟是不见一个人影活动……

    没等沈沐清多看,一把素白色油纸伞蓦地出现在她头顶,少年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自沈沐清身后响起。

    “大师姐,当心淋雨。”

    沈沐清没回头,她的注意力全被这比鲜血颜色还要艳的红雨吸引。雨势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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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淅淅沥沥,在泥泞地面汇成溪流,蜿蜒盘曲。

    她抬眼望着罩在血雾中的洛阳城,只觉整座城市死气沉沉,看不到一丝生机。

    天降红雨,是为不祥之兆。

    “快!”

    沈沐清脚下生风,猛地冲进雨里,快步向着皇城方向走去。

    雨水落在她身上被看不见的屏障弹开,一滴紧接一滴,像极了一朵朵争相盛放的野蔷薇,竟是生出一种别样的美来。

    “轰隆——轰隆——”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巨响,雷声轰鸣,震耳欲聋。

    紫色电光闪过,划破黑云笼罩的天空,露出一点点白。

    云海不断翻滚,那一抹白,却始终未动,也丝毫不受周遭影响。

    “天雷!”

    沈沐清停下脚步,素来淡然自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

    同样收到诏令赶来洛阳城的其他修士也在这时纷纷驻足,望着这百年难见的光景。

    此前,坊间传闻,东荒地陷,实乃人皇固执己见,偏颇所致,并因此得罪了雷神。

    如今看来,传闻也并非完全不可信。

    可即便传言是真,只因人皇与雷神之间的矛盾,却要害整个洛阳城乃至天下百姓因此丧命……

    沈沐清不解。

    “是惩罚。”

    撑伞少年不知何时追上沈沐清步伐,脚步轻盈徐缓。

    他身量很高,约莫八尺有余,足足比沈沐清高出一个头来。但身形单薄,仿佛风轻轻一吹,便会飘起。

    少年站在沈沐清身后一步远距离,纤瘦细长的胳膊支起油纸伞,明知这红雨对沈沐清不会造成一丁点伤害,却还是固执地为其撑着伞。

    “东荒地下,压着恶龙蜚,而如今,这条恶龙,被人皇放出来了。”

    少年说话的声音很轻,混在雷声阵阵的雨天里,像是在自说自话。

    沈沐清没有怀疑少年话里的真假,眼下的情况也容不得她多想。

    “阎昭,速回宗门,将此物交于师尊!”她从乾坤囊中取出九尾狐尸首与那颗从其身掉落的聚魂珠,一并交于少年,再度嘱咐,“要快!”

    倘若青丘一族当真与魔族勾结,再加上恶龙蜚,三界危矣。

    名唤阎昭的少年没有在第一时间接过沈沐清手上的东西,脸上不见丝毫被委以重任的欣喜,反而是语气迟疑地叫了一声:“大师姐?”

    少年黑沉的眸子深不见底,眼底酝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清儿——”

    顾今朝疾步赶来,自然地站到沈沐清身侧。

    “大师兄。”

    阎昭不动声色收下沈沐清交付于他的东西,没再多言。

    顾今朝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小师弟也在”后,转而面向沈沐清,小声说着什么。

    阎昭识趣退下。

    然而低声交谈的两人却不知为何音量骤然拔高,惯以好脾气待人的顾今朝忽的冷脸,厉声呵道:“清儿,不可——”

    阎昭瞳色偏深,纯黑如墨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顾今朝抓住沈沐清胳膊的手。

    “弃我一人以佑天下,有何不可?”

    沈沐清修为比顾今朝高,要挣脱对方的手,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阎昭眼底的暗色散去,那双乌洞洞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猝尔,一抹惊色浮现,转瞬被惊恐的情绪占据。

    紫电如游龙穿梭于云海,撕开一道道泛着刺目白光的口子,于乌云笼罩的天空,如同一双双只露着眼白的眼睛。紫黑色惊雷便是从这些“眼睛”中钻出,以势必天崩地裂的架势,一道接着一道,直逼皇城。

    然而皇城之上,紫电之下,惊雷之中,一道白色身影赫然立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