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染淤泥:白月光黑化中 > 8. 桑榆城
    “婶娘,我已经吃饱了,不用给我夹菜了。”

    听闻卿月要走,耿隐母亲翻遍了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眼下正又在往她那堆成小山的碗里夹菜。

    “多吃些,多吃些,太瘦了。”

    耿隐母亲褶皱的眉眼间堆的是一片慈和,望向她单薄身形的眼睛里又满是关切,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让她多吃些。

    卿月在设下阵法与结界后又在村子里停留了月余,用灵药温养好了耿隐母亲的眼疾,又教村民简单的维护阵法方法,遇见几个有悟性的后生,也指点了他们修行入门秘法,眼下他们已成为维护阵法与结界的主力。

    “月姐姐,阿兄今日猎了只兔子,爹爹已经烤好了,让你带着路上吃,香着呢。”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从门口探头走进来说道。是李伯的女儿李瑶,近日也跟在卿月身后求教修行之道。

    “你们留着吧。都给了我,你们吃什么啊?而且我就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自从她在耿隐母亲家住下,村子里送来的吃食就没停过,今日张家明日李家的,她也算是吃上百家饭了。

    “大家也是想要谢谢你嘛。这不多亏了你给的灵药,我哥哥的腿伤才能恢复,现在天天都要出去打猎呢,我们家可不缺野味吃!”

    “而且,”她又蹦跳着在桌边坐下,娇俏地眨了眨眼,“多亏了月姐姐,我现在可是能保护大家了!”

    “瑶瑶不出去啊?”耿隐母亲关切问道。

    “不出去不出去!”李瑶笑着挽起耿隐母亲的手臂,显露出小女儿的娇憨,“我想好了,以后我就留在村子里看守阵法,照月姐姐教我的办法修行,再日日陪着婶娘。阿婶婶,我都跟我爹爹说好了,你可不要嫌我烦啊。”

    “婶娘欢迎还来不及呢。”耿隐母亲轻轻拍着李瑶的手,眼含热泪,“好好好,不出去好啊,家里待着安全,你爹娘也能放心了。”

    “那就说定了,我可要赖着不走了。”李瑶卧在耿隐母亲怀里笑着说。

    “月姐姐,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女孩望向她的眼中满是殷切。

    “若是你们别再想着掏空了家底喂我,我就还会回来。”

    卿月刮了刮她的鼻头,逗趣答道。再来一次,若还是这阵仗,她可不敢来了。

    “那就说好,等月姐姐下次来的时候,一定要教我更厉害的法术!”

    一片说说笑笑中,卿月离开了村落。

    一条涓涓细流自村子里欢畅东行,卿月跟着它的脚步走了大半日,见到了壮阔的清河。

    清河是人间大河,沿岸多的是繁华城池,修士游历四方,亦多沿清河而行。卿月沿着河岸宽敞的大路缓步前行,走到近处的一座小城。

    城壁青灰,古朴厚重感扑面而来。她驻足在城门前,抬眼一望,只见门洞楣间嵌着一块青砖匾额,石纹斑驳,素净无饰,静静刻着“桑榆”二字。

    卿月曾听李伯谈起桑榆城,那是昆仑域东沿最繁华的小城,李伯年轻时常常跋涉整日,只为去桑榆城做些行脚生意。只可惜清河上游正是飞廊地界,仙盟曾在那里设下结界阻隔人妖两域往来,近年结界松动,桑榆城也就日渐萧瑟了。

    日出东隅,日落桑榆,这座因霞光万丈的浑圆落日而得名的小城,如今也只有她一个人为夕阳驻足了。

    卿月抬手触碰自己的心口,衣襟夹层里藏着未送出的无影灯画,她隔着衣料触碰到它,感觉就像温瑜还在陪着她下山入世,游历人间。

    暮色四合,城门将闭,卿月踏着最后一抹霞光进入桑榆城。城内行人寥寥,街边的商肆一间挨着一间,匾额尚在,门板却大多紧闭着。卿月闭上眼睛,想象它们昔日热闹喧嚣的模样。一丝潮湿的朽木味钻进她的鼻腔,她睁开眼

    ——繁华不再,惟余萧瑟。

    她在夜色来临前,寻得一家当铺,想去换些银钱住店。

    还未入内,她便听见一道不耐的男声高声嚷道:

    “就值这点品相,爱当不当!”

    卿月抬脚走入店内,只见柜台上摆着一块色泽浑浊暗淡的灵石,灵力稀薄微弱。旁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年迈妇人,她佝偻的身子越说越低垂,嘶哑着嗓音,苦苦哀求:

    “这可是我家老头子折了半条腿才在山里寻来的,就指望着靠它换些药钱,给我那被妖物伤了的儿救命。朝奉大人,求您行行好,再看看吧!”

    “暗得都快看不见光了,哪还有什么灵力,就值这点价,爱换不换,别妨碍我做生意!”

    “这年头谁还没个糟心事,多的是被妖物伤的人,这个求那个央的,我这店还开不开了。”那朝奉又连连挥手驱赶道。

    “换,我换,能换几分……换几分……”老妇人万般无奈,只得双手接过对方递来的一点碎银,嗫嚅着道,“只是这点银子,又能撑得了几天,唉……”

    老妇腿脚不便,只能勉强支撑起老迈的身体,步履蹒跚,落寞转身准备离开。

    擦肩而过的刹那,卿月伸手扶住老妇,唇角微扬,颔首安抚,示意对方稍稍等候,她转身走到柜台前。

    “死当!”

    沉甸甸的布袋径直落在案上,袋口微敞,露出满满一袋质量上乘的灵石。看清袋中灵石,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朝奉,眼睛顿时直了。他沟壑纵横的老脸骤然一变,瞬间堆起谄媚的笑意。

    “姑娘豪横!”他满嘴奉承,又低声悄问,“只是不知……姑娘这是,哪里的门路?”

    卿月被他满脸肥肉的油腻谄媚之态熏得直欲作呕。

    “估价就是,不必多问!”

    “是是是!仙门有仙门的规矩,小的知道。”

    他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

    朝奉一面差人去通传掌柜,一面翻箱倒柜拼凑银钱。

    银钱还未凑足,掌柜的便匆匆赶来,进门前又理了理衣襟。他细细打量着卿月,语气试探而恭敬:

    “姑娘气度不凡,不知出自哪座仙盟,小的也好孝敬孝敬您。”

    “无门无派,按实价折算便是。”

    “明白,明白。”掌柜连忙赔笑,“日后姑娘若还有灵物典当,还望多多挂念小店。”

    说罢,掌柜的双手低头奉上满满当当的银两。卿月虽不懂当铺的折算之法,也看得出他们给她估价的诚意可比对待那老妇高上许多。

    卿月拿过银两瞬间,目光微顿。

    这掌柜周身毫无修行气息,却生得鹤发童颜,面色红润,与乱世中憔悴早衰的百姓截然不同。

    卿月回头看向老妇。有些事,得好好探探了。

    拿过银两后,卿月转身搀扶着老妇离开。

    用银两帮老妇买了足够的药材后,卿月又请了大夫为她口中那个伤了腿的丈夫医治。她又寻机去查看老妇被妖物所伤的儿子。

    他的胸口赫然横亘数道狰狞的爪痕,外涌的血已被止住,可人却始终昏迷不醒。想来老妇耗尽家产求药,也不过是想暂且吊住他一条命,再图后算。

    “阿婆,他是一开始就昏迷了吗?”

    “哪能呢。若是当时就昏迷了,哪还能撑到现在。”

    老妇含泪摇着头,忆起那日的场景,仍是心如刀绞。

    “前些日子不是来了一批商船吗,他就惦记着去码头送些货,也好赚点银钱给我俩看看病。你说我们这老骨头一把的,谁还没点老毛病,再说最近妖物越来越多了,那日我便拦着他,不让他去。谁曾想,谁曾想——”

    老妇越说越激动,双唇快速翕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卿月给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嘴边,又轻抚着她的脊背帮她顺气。

    “阿婆,不急不急,慢慢说,我也有些灵药,或许能抵用。”

    “好,好,好,不急,不急,我慢慢说。”她粗喘着气,一字一句往外挤。手轻轻拍着卿月的手背,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他是给人抬回来的,胸口全是几道可怖的爪痕,人倒还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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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的,可那伤口的血怎么也止不住,还时不时涌出几股黑血……”

    说到这,老妇又颤颤巍巍地抬起皲裂的手,抹了把蓄积在眼角的泪。

    “老婆子我翻出家里所有积蓄,求了桑榆城的仙长。仙长出手后,黑血倒是止住了,可人……”她声音一哽,“人却再没醒来。”

    卿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听着。

    “仙长说,是妖气入体。好在蛇巫说的神女已经找到了,十日后便会到桑榆城。神女定然能救我儿——只是在这之前,得先吊住他一条命。”她顿了顿,“可怜我们家,再也凑不出买药的钱了。”

    “老头子便冒险出城,想碰碰运气找些灵石换钱。他在深山里绕了一整天,也只寻得了一枚品相差的。好歹能换几个钱,哪知他又在山上摔断了腿。万幸没遇到妖物,险险捡回一条命。”

    老妇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脚下的地说话。

    “如今这家里,一个躺着不省人事,一个腿又瘸了,锅也揭不开了。老婆子我,真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了……”

    强撑着说完,她终是忍不住,老泪纵横。一旁的老翁连连叹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卿月心生不忍,将剩下的银两连同袋子一起递过去。

    “阿婆,这些你们先收下。”

    老妇连连摆手推拒:

    “今日买药看病,已让姑娘破费许多了,怎好再收下这些。”

    “无妨,我还可以再去找灵石换钱。”

    “不必了,姑娘好意,我们心领。可就算收下这些,以我们的能耐,也守不住。反倒容易惹来祸端。”

    她抬眼看了看卿月,目光里带着一种年迈者特有的、看透世事的怜悯。

    “姑娘生性单纯,想来是涉世未深吧。听老婆子一句劝——这世道不太平,姑娘还是小心为上。”

    卿月怔了怔。她原以为,这家缺钱,她给足银两就能保他们一家安然。谁料背后竟还有这样复杂的门道。她一时眉头紧锁,心下惊悸——若非老妇提醒,自己这一时鲁莽的善举,差点为对方招来杀身之祸。

    此前她给的大多是符箓和灵药,都是保命的东西。无影灯画摊主是巫咸落人,受本族蛇巫族庇护,倒还好;耿隐村子偏僻,村民大多与世隔绝,也不易遭人惦记。如今入了城,她才知晓世事门道。

    雪山上,温瑜教了她许多。可真下了山,她才知那些教导终究抵不过亲身经历。

    她如今愈发懂得温瑜当初的顾虑了。

    可她不会后悔。

    卿月收回钱袋,只将袋中碎银悉数翻出。

    “既然不能全收,那留这些碎银子暂时捱过这段日子,总还可以吧?”

    这一次,老妇没有推拒,颤抖着双手接过了。

    想起当铺那个鹤发童颜、面色红润的掌柜,卿月又问道:

    “阿婆,以前你们也会出城找灵石去当铺换钱吗?”

    “唉,我们这种普通人,哪有本事靠这个过活。搞不好,命都得搭进去。”老妇摇了摇头,“实在没办法的时候,自然也顾不得这些了。不过,我那苦命的儿倒是有些天分,学过一点术法,偶尔也能找到几枚,给家里周转周转。”

    她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

    “老头子这回也是急了,才动了出城的心思。哪想到……当铺给的钱,比从前少了许多。”

    卿月还欲再问,门外忽然传来打更的声音。她侧耳听了听,已是二更时分。

    夜色已深,她起身辞行。

    二老自然是一番挽留。卿月看了看他们逼仄的屋子,只说不想打扰,便执意离开。她知道,若自己留下,二老怕是只能勉强腾出地方给她,自己寻个地方凑合过夜。

    她不愿再为他人多添麻烦,独自离开。

    融融夜色,月朗星稀。她举头望月,却嫌弦月过分清冷。

    万家灯火之中,街头独行者越显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