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彩插嘴道:“他想在欧罗巴干什么?”
杨廷仕摇了摇头:“这个学生就猜不出来了。”
“但学生敢肯定,蜀王殿下此来欧罗巴,绝不是为了给查理一世找麻烦那么简单。”
沈廷扬沉吟了片刻,道:“你再仔细想想。”
杨廷仕站起身来,在签押房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总制,学生斗胆说一句。”
“蜀王殿下从北亚墨利加来欧罗巴,带了一千多精兵、十几条船,这些兵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老卒,火器配备齐全,比咱们丹吉尔守军的装备还好。”
“您想想,如果他只是想来找查理一世谈判,用得着带这么多兵吗?”
沈廷扬没有说话。
杨廷仕继续道:“学生以为,蜀王殿下带这么多兵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壮声势,而是做好了打仗的准备。”
郑芝彩道:“打谁?打英吉利?”
杨廷仕道:“不一定,也许是英吉利,也许是别的国家。”
“总之,蜀王殿下此来,恐怕不只是动口,还想动手。”
沈廷扬听完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的意思是,蜀王殿下想在欧罗巴开疆拓土?”
杨廷仕点头道:“学生正是这个意思。”
沈廷扬皱起了眉头:“他是大明藩王,封地在北亚墨利加,跑到欧罗巴来开疆拓土,这算怎么回事?陛下能答应吗?”
杨廷仕道:“这就是学生想不通的地方。”
“也许蜀王殿下有陛下的密旨,也许是他自己的主意,这个学生不敢乱猜。”
郑芝彩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摆了摆手道:“管他什么主意,咱们先弄清楚他想干什么再说。”
“总制,要不要派人去打听打听?”
沈廷扬想了想,点头道:“你去安排,派人盯着蜀王那边,看看他们都在干什么、说什么,但不能打草惊蛇。”
郑芝彩抱拳道:“下官明白。”
杨廷仕又道:“总制,还有一件事,学生觉得不太对劲。”
沈廷扬道:“什么事?”
杨廷仕道:“蜀王殿下今天在正堂里问您的话,您注意到没有?”
“他问了很多关于欧罗巴的事,法兰西、荷兰、神罗,问得很细,有些问题连咱们都不一定能答上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欧罗巴的了解,比咱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沈廷扬点了点头:“我也注意到了。”
“一个在北亚墨利加待了好几年的人,怎么会对欧罗巴知道得这么清楚?”
杨廷仕道:“所以学生以为,蜀王殿下来欧罗巴之前,恐怕已经做了不少功课。”
“他此行,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签押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廷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想起朱至澍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不是试探,也不是商量,倒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这人心里到底装着什么盘算?
过了好一会儿,沈廷扬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不管他到底想干什么,咱们眼下能做的,就是先稳住他,摸摸他的底,弄清楚他真正的意图。”
他看向杨廷仕:“清臣,你多费心,帮我好好琢磨琢磨这件事,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
杨廷仕拱手道:“学生省得。”
沈廷扬又看向郑芝彩:“郑总兵,你把船队盯紧了,海上的事不能出任何差错。另外,派人去英吉利那边打听打听消息,看看查理一世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郑芝彩抱拳道:“下官明白。”
沈廷扬站起身来,长叹了一口气:“行了,时辰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两人起身告辞,出了签押房。
沈廷扬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
朱至澍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让人打来热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坐在堂屋里,叫人去请杨锵过来。
杨锵是四川成都府人,举人出身,在老家的时候就是个出了名的能人。
朱至澍在四川领兵的时候,杨锵就在他幕中帮着出谋划策,后来朱至澍被封到北亚墨利加,杨锵也跟着去了,一路帮着打理藩国事务,是朱至澍最信任的心腹。
不多时,杨锵就来了。
这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绸袍子,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样子正在算什么东西。
“殿下叫臣?”
杨锵进门拱手道。
朱至澍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把从沈廷扬那里听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查理一世跟议会的矛盾,说到英吉利内战的局势,再说到查理一世的长女是太子侧妃这件事,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杨锵听完,眼镜后面的那双小眼睛眯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账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殿下,这么说,英吉利那边现在乱得很?”
朱至澍点头道:“乱得很,国王跟议会打得不可开交,谁也吃不掉谁,看样子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杨锵皱眉道:“殿下,如果查理一世跟大明是姻亲,那咱们再去找他的麻烦,恐怕就不太合适了。”
朱至澍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本王也在想这件事。”
“本来咱们的谋划是,借着英吉利人入侵新蜀国的事,用兵威迫使查理一世割让一块地方给咱们,好让咱们在欧罗巴有个落脚地。”
“可现在倒好,他女儿是太子侧妃,咱们要是逼他太甚,传到陛下耳朵里,只怕不好交代。”
杨锵沉吟了片刻,道:“殿下,臣斗胆说一句,咱们原来的那个计划,是不是可以改一改?”
朱至澍看向他:“怎么改?”
杨锵道:“英吉利不行,那就换一个国家,欧罗巴这么大,又不只英吉利一家。”
朱至澍皱了皱眉:“换一个国家?换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