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仕听了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白拿白用，等打完了再还，这种话说得好听，到时候能不能还、什么时候还，还不是凭你一张嘴说了算？
这账算得太精了，真把大明当冤大头呢？
况且神罗眼下的处境谁不清楚，等他们打退敌人，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呢。
杨廷仕面不改色，沉声道：“陛下，外臣今日来谈的是特热邦的事，军械的事只是顺带一提。”
“既然陛下主动提出请大明援助神罗，外臣不妨把话说透。”
“我大明有句话叫亲兄弟明算账。”
“贵国和大明是姻亲，陛下请大明援助，大明不是不能给，但给法如何、以什么名义给、用什么东西来换，这些都得落到实处，白纸黑字写清楚才行。”
斐迪南三世眉头微蹙。
杨廷仕继续道：“陛下手中的银矿开采权倒是不错，不如拿来做个抵押。”
“若是陛下同意，将蒂罗尔的银铜矿开采权押给大明，那大明可以向贵国，提供不低于七百万两明制白银的银行贷款，相当于一千万枚帝国塔勒左右。”
“帝国可以用这笔钱向大明购买军械、粮食等物资，分期归还，利息从优。”
“至于还法的具体安排，双方到时候再议不迟。”
斐迪南三世听完翻译，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
他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出一道锐利的光。
蒂罗尔银铜矿，是哈布斯堡家族数百年来最值钱的产业，是帝国的银仓，大明想拿它来做抵押，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斐迪南二世在世的时候，就咬死了银矿所有权不能出让，谁敢动这个念头，谁就是断哈布斯堡的根。
斐迪南三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声音沉下来：“杨先生，银铜矿是帝国最重要的资产，哈布斯堡家几百年的根基都在上面，你让朕拿这个来抵押，是不是太过分了？”
杨廷仕面不改色，语气如常：“陛下，银铜矿还是陛下的，只是把开采权暂时押给大明，又不是卖断给大明。”
“陛下拿着大明给的银子去买军械打退敌人，等仗打完了，每年的银铜产出，还能用来偿还大明的贷款，两不耽误。”
“若陛下不愿意，那外臣也不勉强，只是外臣拿不出别的办法来帮陛下了。”
斐迪南三世沉默了好一会儿。
杨廷仕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等着他开口。
他知道斐迪南三世眼下这个处境，没有多少挑三拣四的余地。
果然，斐迪南三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杨先生，蒂罗尔银铜矿的事，朕可以谈。”
“但是，十年的开采权只换七百万两银子，你这不是在帮朕，你这是在趁火打劫。”
“朕要是一口答应下来，上帝都不会原谅朕。”
杨廷仕放下茶杯，笑了笑：“那陛下的意思呢？”
斐迪南三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想让朕让一步，也可以。”
“十年的开采权，至少要值一千五百万两明制白银，大约是两千一百六十万枚帝国塔勒，少一个子儿，朕都不会答应。”
杨廷仕听完这话，心里开始默默盘算起来。
蒂罗尔银矿在没有战争的时候，光是每年产出的白银就价值不菲。
到了现在因为战争的影响，虽然产量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十年的开采权要一千五百万两银子，这个数不是完全没道理。
杨廷仕沉吟了片刻，缓缓道：“陛下刚才说的数目，外臣一个人做不了主，必须回去禀报沈总督和黄公公才能定夺。”
斐迪南三世点了点头：“朕可以等。”
“但有一条，杨先生回去之后，请替朕转达一句话给贵国的总督和钦差，朕的耐心不长，还请他们尽早给个答复。”
杨廷仕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放心，外臣一回去就尽快禀报，到时候再给陛下回话。”
斐迪南三世也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吩咐宫廷总管兰贝格伯爵送客。
杨廷仕走出会客厅，瓦尔德穆特跟在他身后，一出房门就忍不住低声道：“杨先生，一千五百万两银子，这么大的数目，皇帝陛下真能拿到手吗？”
杨廷仕笑了笑，一边走一边低声对瓦尔德穆特说：“瓦尔德穆特，做生意嘛，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是常有的事。”
“斐迪南陛下开了高价，我们可以还一个低的，两边慢慢谈，谈拢了就行了。”
“银铜矿确实值钱，但值不值一千五百万两，还得好好算算这笔账。”
瓦尔德穆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杨廷仕出了王宫，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回了住处。
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方才那番话，盘算着一千五百万两这个数目，沈廷扬和黄永申那边会不会答应。
这个数目，斐迪南三世能一口开出来，绝不是随口胡诌。
蒂罗尔银矿赫赫有名，不管它现在还能挖出多少银子，光那块招牌摆在那里就够唬人的了。
可他出价要分毫不让，这事就不能急着拍板，得先试试对方的底。
斐迪南三世眼下这个处境，急得恐怕不是一千五百万两的问题，而是有没有人肯帮他。
大明是眼下唯一还能拿出真金白银的。
拖得越久，他的处境就越不利。
杨廷仕心里有了计较，吩咐随从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动身返回丹吉尔。
这事要是谈成了，对大明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大明能够在赚到巨额利息的情况下，支援哈布斯堡的战争，让战争可以继续。
就算是最后，哈布斯堡输掉了战争，无力偿还贷款，大明也可以强势占据银矿，通过产出的白银和铜，弥补己方的损失，不用担心会血本无归。
况且，这笔银子不是全部给他们的，以神罗现在的情况，至少要拿出大部分来采买军械、粮食、布匹等各式物资。
而现在能够提供这些物资的，好像没有旁人了。
这也就是朱由检不知道，不然的话一定会给杨廷仕他们点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