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学。
周平依旧在前面讲学，但何升却有些神思不属。
他望着外面高悬的太阳，一脸的愁容。
八月就是乡试了，最近几日，无论以前多么散漫的人，都一个赛一个刻苦，恨不得把一天当两天来用。
但唐子羽只瞥了一眼，就知道何升并非在为乡试发愁。
他愁的还是这天气。
何升一家都是靠天吃饭的庄稼汉，今年大旱，早稻肯定是颗粒无收了。
要是再不下几场雨，晚稻也种不下去，那么多口子人，今年该怎么活。
尤其是何升的媳妇儿已经有了身孕，原本是欢天喜地的事情，现在他却一天胜一天忧愁。
其实，何家还算好，毕竟出了他这个秀才，免了一部分赋税。
像邻村已经有人背井离乡，逃荒去了。
逃荒要饭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若非活不下去，谁愿意离开故土。
但树挪死，人挪活。
若再不逃荒，呆在家中，一粒粮食也无，就只能活活等死了。
......
“我看扬州城这些日子来了不少灾民，已经有些富户设了粥棚，开始施粥了。”王衡说道。
这些日子，他们的话题总绕不开这场灾情。
其实，旱灾、蝗灾、涝灾，这些自然灾害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但像这次这么严重的还是少见。
“杯水车薪啊，现在逃荒的灾民少，自然能顾得过来，等灾民多起来，这些粥棚还是太少了。而且这灾情旷日持久，到最后恐怕还是会有不少人饿死。”何升眉头紧皱着说道。
何家人虽不至于饿死，但肯定日子不会好过。
“饿死人是在所难免了，估计等上面的谕示下来，官府也快开仓放粮了。”王衡也叹道，“我看今天粮价又涨了不少，已经到六十多文一斗了。”
“这些个无良奸商。”何升恨恨说道。
唐子羽笑了笑：“只怕还有的涨呢，倒不一定是商家奸诈，现在是需求远远大于供给。要是再有商家哄抬，再涨一倍都有可能。”
听着唐子羽为商家说话，愤慨的何升有些失望：
“唐案首不必为那些个无良奸商辩驳，无奸不商，他们囤积居奇，唯利是图，何曾利国利民过一分一毫。”
“你为他们说话，不会唐案首你也囤粮，等着卖呢吧？”
王衡这话原本只是开个玩笑，谁知唐子羽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真的假的？”王衡一脸的不可置信。
何升的一双眼睛也死死盯着唐子羽。
唐子羽犹豫了下：“我确实囤了一些。”
王衡和何升对视了一眼，显然没想到，唐子羽竟然是打这种主意的人。
“哼——”何升冷哼了一声，而王衡也调转过头去，显然是不愿意搭理他。
唐子羽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而是继续看起了书。
......
唐子羽算了算，他手里加起来有将近九万石粮食，比官府常平仓的储量都多一倍不止。
前前后后拢共花出去了两万五千两。他自己出了八千五百两，林芊芊那儿借了四千五百两，裴楷那儿借了一万两千两。
九万石粮食肯定很多，绝对要超过邓氏粮行、齐氏粮行手里的粮。
但要想解决这场灾害是远远不够的。
一个五口之家就算不求吃饱，一天怎么也得七八斤粮食，一个月下来就得两石，一万户就是两万石，可受灾的何止一万户。
所以从一开始，唐子羽就没抱希望能靠这些粮食直接解决这场灾害。
“恭喜啊，唐公子，这回下来，你赚的是盆满钵满。”王老实一脸的羡慕，又有些不甘。
唐子羽笑了笑：“怎么，王老板后悔了？”
“后悔是肯定后悔的，要是现在这些粮食还在我名下，这一回下来，我少说也得赚一万两雪花银。”
王老实说是这样说，但他早和唐子羽签好了契约，自然不可能再反悔。
“现在粮食已经七十文一斗了，你打算多会儿往外卖？”
“再等等。”
王老实眉头一皱：“还等？现在这个价儿不低了，你这是真打算囤积居奇啊。
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赚银子可以，但是现在百姓都需要粮，你这钱赚的是不是有些亏心了。”
唐子羽看了一眼王老实，没想到他还有这份觉悟。
“再等等，让粮价再涨一涨！”
唐子羽并没有解释什么。
唐子羽走后，王老实不由往地上啐了一口，对着他的背影暗骂了起来。
......
苏府。
“祖父，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现在这已经涨到八十文一斗了，如果我现在出手，就能赚一倍。”
“那不如现在出手？”苏炳也满脸笑容。
“现在出手？”苏明轩笑了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我们不仅不能出手，还要继续买入。好多农户家里，还有去年的存粮。等他们把存粮吃完，那才是真正涨价的时候，不管粮价多高，他们砸锅卖铁也得买。到时候粮价就不是八十文一斗了，二百文一斗都有可能，”
“到那时，祖父，你想想我们能赚多少银子？”
苏明轩说完，苏承志先反驳起来：“你就不怕别人戳咱苏家的脊梁骨？”
“二叔这话说的太小家子气，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银子我们不赚，就会被别人赚。咱又没有强买强卖，谁不乐意买，不买也就是了。”
苏炳也沉吟道：“明轩话说的难听，道理却是不错。咱苏家不也开了粥棚，明天让人多熬一锅也就是了。”
苏炳一发话，其他人自然再不敢置喙。
到最后，苏家决定再拿出一万两，在八十文的高价继续买入。
苏婉儿叹了一口气，这种事自然没有她插嘴的份。
但天灾面前，无数人生死之际，苏家他们打算的却只是如何谋利，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如果是哥哥，他一定做不出这样的事。
那他会怎么做呢？
苏婉儿想不出。
但马上就是乡试了，哥哥应该也没空去管这些事吧。
只愿老天爷赶紧下几场雨，要不然扬州真要饿殍遍野了。
......
唐子羽囤着九万石粮食不出手，再加上像苏家这种囤积居奇的人，还有一些商人哄抬，扬州的粮价是越来越高。
很快，就破了一百文一斗。
见有利可图，旁边几个没遭灾的省，纷纷把粮食运来扬州，指望着狠狠地赚一笔。
粮食运输，其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运粮不仅需要大量的人力畜力，过程还不少损耗。
这些粮食运来难，要想再运走，那就更是难上加难。
看着这些往来的粮商，唐子羽的嘴角不由轻扬了起来。
是时候，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