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那盏茶杯,面上神色晦暗不明,阴晴不定。

    他目光深不见底,睥睨着跪在堂下的谢长风,半晌都未发一言。

    谢长风确实跪得笔直,仰着头,满脸急切与愤怒,好像当真在为大景的江山社稷而担忧。

    两人对峙着,不知过了多久,太子忽而笑了。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搁下茶盏,轻笑道:“有谢将军在,真乃我大景之幸也!”

    他起身离座,亲自走到阶下,伸手将谢长风扶了起来。

    “将军快快请起。”太子握着他的手,长叹一声,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实不相瞒,你们在葫芦口遇袭一事,孤早就得到了消息。在你们回京的这些时日,孤已暗中查访,得了些线索。”

    谢长风问道:“太子殿下查到了什么?”

    太子皱起眉头,面露难色。

    “据孤所查……此事大抵是靖王所为。”

    如今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太子,靖王,秦王,是三个最大的势力。

    太子目光沉沉地望着谢长风说道:“长风,莫要怪我方才试探于你。实在是我有口难言。此事父皇并未交付于我,全是我暗中探查出来的。”

    “如今我没有确切的证据能定靖王的罪,可我的探子查出来,就你们在葫芦口遇袭前几日,靖王府中曾有一队人马大批出动,至今不知所踪。我曾问过他他,他回答也是支支吾吾,一句实话也都没有,分明是心里有鬼。”

    谢长风闻言,顿时双拳紧握,厉声道:“怎么会有这种事!臣与诸位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九死一生,竟有人在家里勾结吐蕃,拿我们的性命当儿戏!太可恨了,这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吗!”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长风莫急。此事……孤定会为你做主。且不说你是我大景的功臣,便是念着孤与云帆多年的交情,此事也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你一个公道。”

    “只是……需要用到你的地方,务必要配合我。”

    谢长风当即后退一步,撩袍跪地,抱拳沉声道:

    “臣多谢太子殿下恩典!只要能查出真相,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出了驿站大门,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严老将军忽然开口。

    “你准备做什么?”

    谢长风脚步微顿,侧过头。

    严老将军经过这场胜仗,精神比出京时还要矍铄几分,目光炯炯,可此刻看向他的眼神里,却满是担忧。

    他沉声劝道:“停手吧,太子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谢长风垂下眼眸,见四下无人,对严老将军低声道:“我要为兄报仇!”

    严老将军脚步猛然一顿,谢长风却再不停留,大步流星,跨出了院子。

    国公府门前,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牵马而立。

    乔芷宁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只在这里住了一年不到,可她如今心中只有一句话。

    终于回家了!

    只是她一身男装打扮,灰扑扑的衣裳裹着消瘦的身形,门房竟没认出她来。

    不过她本人如今应该还在府里,便也没亮出身份,递上令牌,对门房说有旧友拜访,让他前去通传。

    不多时,府门大开,谢国公与谢夫人亲自迎了出来。

    两位老人知晓她身份不能外传,连下人都没带,一见她的模样,齐齐愣在当场。

    谢夫人捂着帕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哪怕从前她对乔芷宁有再多怨言,嫌她出身低微配不上长风,如今看到她这一瞬,也全都消解了。

    她晒得皮肤黝黑,脸颊消瘦,若不是轮廓还在,连她都不敢认!

    两个月前还是个水灵灵的娇娘子,竟被西北的风沙糟践成这样!

    纵使她铁石心肠,见她为了自家儿子到这种地步,心里也酸酸涨涨的。

    “哎呦呦,我的好孩儿,怎么……怎么一路折腾成这个样子!”

    她一把将乔芷宁搂进怀里,感同身受地落下泪来。

    谢国公亦是震惊不已。可与谢夫人不同,他看到的,是乔芷宁眼神的变化。

    从前他就十分看好自己这个儿媳,觉得她聪明大气,能成事,如今她的眼睛比离京时更加深沉,阅历与见识都与从前完全不同,如同脱胎换骨。

    这孩子,经此一番历练,定会成为长风最有力的支柱。

    他欣慰地望着乔芷宁,连连点头:“好孩子,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歇,我让厨房备饭!”

    乔芷宁心中有千言万语想问,可外面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只先拜过了父亲母亲,随他们进了府。

    待进了屋,谢夫人连忙冲着鸳鸯道:“快去乐华居把大夫人请来!就说……”

    说到一半,又想起“乔芷宁”如今应该在家里,这事鸳鸯并不知情,于是话锋一转。

    “就说我有事要找她,叫她带着自己慢慢些过来,不要叫旁人。”

    鸳鸯应下离开。

    乔芷宁听着,心里却隐隐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以谢夫人对大哥的疼爱,若他真的没了,她提起月瑶时必定触景生情,痛哭失声。可她如今却半点伤心的神色都没有。

    大哥定然无恙。

    乔月瑶已有七月的身孕,谢夫人怕她突然见到姐姐太过激动,动了胎气,便让乔芷宁先去里屋坐着,等她先与月瑶说清楚了,再让姐妹俩相见。

    乔芷宁顾及妹妹的身子,自然应允。

    不多时,挺着七个多月孕肚的乔月瑶缓缓走了进来。

    谢夫人忙让她坐下,连声道:“如今月份大了,可得仔细些!”

    乔月瑶却摇摇头,扶着腰慢慢落座:“大夫说让我多走动走动才好呢。”

    她的肚子大得出奇,看着竟有旁人临盆那般大小。府医看过,说孩子长得壮实本是好事,可这胎恐怕生的时候要遭些罪,叮嘱她日日多走动。因此她这些日子不敢闲着,每日饭后都要让小桃扶着,在花园里走上一两个时辰。

    她接过谢夫人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抬起眼:“母亲这样匆忙唤我来,可是有事?”

    谢夫人笑了笑,眼底透着藏不住的喜色。

    “可不是有事?你心里头最惦记的人回来了。”

    乔月瑶一愣。

    云帆?

    青天白日的,他不可能出现在府里啊……

    忽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惊得险些从椅子上站起来。

    “二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