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风将演武场的事说与兄长之后,便将此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谢云帆却一直记得。

    他知道太子绝对不会将此事如此轻易地揭过,日后定会找长风的麻烦。现在不动手,只是在等一个万全的时机。

    于是这些时日,谢云帆一直关注着太子的动向。

    果不出他所料,未出一月,太子便动手了。

    自那日比武后,太子对谢长风便显出格外的亲厚,夸他勇武过人,出入时常将他带在身边,俨然当作心腹护卫使用。

    能为储君效力,于谢家并非坏事,谢玄知晓后也未加干涉,只当是谢长风入朝前的历练。

    而谢云帆却知道,太子从不是无端对人好的人。

    这日太子出宫,谢长风随行护卫。行至半途,太子忽说有私事需独自处置,命谢长风在原地候着,便乘车离去。

    谢长风依言等在巷口。正百无聊赖间,迎面踱来一人,是张阁老家的独子,张庭。

    这位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狗,欺男霸女,偏生有个位极人臣的老子替他收拾烂摊子。

    谢长风与他本有旧怨,前些日子张庭当街鞭打摊贩,谢长风看不下去,出手将他制住,送去报官,张庭自然是看不惯他。

    此刻见谢长风一身簇新鱼服,张庭登时阴阳怪气地笑起来:“哟,这不是谢二公子么?人靠衣装马靠鞍,傍上太子就是不一样,连衣裳都穿得起新的了。”

    “怎么着,你爹不行了,打发你来给太子当打手,好替你爹换点功名?”

    谢长风什么脾气,骂他自己,他都要火冒三丈,更别提此人在当街辱他父亲,这要是能忍,那就枉为人子。

    他一个字都没回,直接上去就是一拳!

    张庭被打的眼冒金星,惨叫一声,鼻血飞溅。

    他捂着鼻子,不敢置信地瞪向谢长风:“你敢打我?”

    张庭声音都劈了,对着身后的打手喊道;“给我上!打他!打死了我兜着!”

    这些人哪里是谢长风的对手,几下便被他打趴。

    而下一拳,便落在了张庭的身上。

    消息传到谢云帆耳中时,已经晚了。

    谢长风把张庭打了个半死,口眼歪斜,腿打折了一只,张阁老直接把他这番样子抬到了御前,请陛下评理。

    谢云帆匆匆赶到宫门口时,正撞见父亲带着长风从马车上下来。幸而长风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头发乱了些。

    他凝了凝神,和父亲一起进了宫。

    皇帝被这桩狗屁倒灶的官司搅得心烦意乱,压着怒气问谢长风:“你为何当街打人?”

    谢长风行得端坐得正,跪得笔直,将张庭原话一字不漏复述出来。

    那话太脏太毒,连张阁老听了都脸上都微微有些抽动。

    可担架上瘸子张庭却险些弹起来:“你血口喷人!我何曾说过这等话?!分明是你仗着太子的势,公报私仇!”

    “你敢说不敢认,算不算男人?!”

    “你无凭无据栽赃陷害,你又算什么男人?”

    皇帝被他们俩吵的头疼,敲了敲桌子,问道:“人证呢?当时可有旁人在场?”

    谢长风眼睛一亮:“有!太子殿下的随从孙侍卫当时就在我身后,陛下召他来一问便知。”

    谢长风胜券在握,且不说他与太子的交情,就是实话实说,他方才也没有说过一句谎话,此人必定不会站到张庭那边去。

    可孙侍卫被传上来后,却跪在殿中,垂着头支支吾吾。

    “臣……臣当时没注意听张公子说了什么,只一抬头,就见两人打起来了……”

    谢长风愣住,旋即脸色涨红:“你就在我身后不过三步,你怎么可能没听见?你……”

    他急得要扑上去,却被一只手稳稳拦住。

    谢云帆按住弟弟的手腕,随后上前一步,向皇帝端端正正叩了个头。

    “陛下,孙侍卫或许当时分心,未能听清张公子所言。”

    少年的声音清润,不急不躁,“然而他二人是当街斗殴,人证不只一个。臣请陛下容召另外两位证人。”

    皇帝好似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微微眯眼:“传!”

    不多时,两名布衣商贩被引至殿中。他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双腿发软,伏在地上连连叩首,抖如筛糠。

    谢云帆转向他们,温声道:“两位不必惊慌。今日召你们来,是为问一句实话。陛下圣明,只要你们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如实道来,便绝无责罚。”

    “但若有一字虚言,引得陛下震怒——”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然十分清晰。

    两个商贩拼命点头,对天赌咒,说半个字都不敢掺假。

    谢云帆便问了。

    “他们二人在街上打架的时候,你们都听到了什么?”

    两人凑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将张庭当街说的那些混账话拼了个七七八八。与谢长风所言几乎分毫不差。

    殿中一时寂静。

    皇帝的目光冷冷扫向孙侍卫。那人已瘫跪在地,汗透重衣,半晌终于挤出一句:

    “臣……臣想起来了。好像……好像是如这两位所言……”

    唯一站在张庭这边的人证反水了。

    满殿皆知,谁在说谎,谁在构陷。

    皇帝龙颜震怒,当即定下惩罚。

    张阁老无故生事,罚俸一月,回家好好教儿子。

    孙侍卫护卫不力,言辞反复,拖下去杖责。

    谢长风当街打人,念在事出有因,小惩大诫。

    一场风波就此揭过。

    出宫时,谢长风仍愤愤不平:“孙世伟那厮,前几日还与我一道喝酒,还是我请的他!刚才竟睁眼说瞎话害我!”

    谢玄沉声道:“哼!这便是他给你上的第一课。身边的人,不可尽信。”

    谢云帆走在父亲身侧,没有说话。

    他心知肚明今日之事出自谁的手笔。

    如此巧合地偶遇张庭,太子恰好不在,那侍卫的遮掩,都不是偶然。

    是太子设的局。

    这是太子对那日比武结果的报复。

    但谢云帆没有说。

    危机已经化解,何苦再添几个人为没发生的事情忧心?左右有他在,往后多留些神便是。

    谢云帆以为此事已经过去,便没有再将太子放在心上。他以为此事就此翻篇。

    殊不知,就是因为自己这一次的举动让太子把仇恨从长风转移到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