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县长,你现在的心态真的是练出来了,刚刚我在楼上跟叶市长说话的时候,她说你才不会往心里去,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唐春燕越来越佩服秦峰。
这是一名干部成长的过程,有些干部就扛不住这个压力,导致处理其他工作的积极性也受到了影响,可是秦峰没有这样,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安排陪同其他专家评级的工作事宜,这一点很难得。
“春燕,你今天话可比往常多。”秦峰笑了笑,刚刚吃早饭的时候,唐春燕就跟他说了不少领导的八卦,以前唐春燕很少跟他提这些事。
“陆县长,我是替你抱不平。”
“我知道,谢谢!”
秦峰对唐春燕自然是打心眼里感激,他们二人小声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专家下楼了,陪着专家下来的还有江临市文旅局的局长刘朋,他今天也会同行,刚刚秦峰都安排好了。
刘朋离秦峰还有几米远的时候,就抬手跟秦峰打了招呼,秦峰快步迎了上去,先后跟刘朋和专家打了招呼。
姚芳几人也跟在身后,黄图生更是主动邀请下楼的专家上车,哪几个专家一组,都是提前确定好的。
秦峰跟刘朋说了陪同专家考察的安排,上次江临市内部测评景区,就是周茜和刘朋带队来安兴县的,刘朋是认识姚芳的,对安兴县的安排自然没有意见。
姚芳是陪着方水乡一路发展起来的,对景区的熟悉程度在安兴县是能排得上号的,他跟姚芳一组,肯定能应对好专家的各种提问。
很快,一个个专家都陆续下楼了,其中第一组的实名专家齐了以后,刘朋,姚芳以及唐春燕几人也相继上了车,两辆商务车快速驶离了院子。
紧跟着不断有专家在下楼,车都在院子里停着,属于哪一组的专家,该上哪辆车,黄图生都很清楚,这些专家他都能对上号,每个专家过来,他都马上小跑着上前,亲自招呼对方上车。
别看他是县文旅局的局长,可还兼任着人大副主任,职级也是副处级别了,能亲自干这件事,足以说明安兴县对专家的重视。
随着第二组专家到齐,黄图生跟秦峰打过招呼后,便和方水乡党委书记闫聪几人相继上了车,两辆商务车也离开了院子。
最后只剩下秦峰这组了,其他四个专家都已经到齐上车了,只差专家代表顾兴年还没有下楼。
秦峰和齐娜,以及方水乡的乡长王毅,常务副乡长董丽美都在楼下等着。
现在已经九点二十了,比原定日程安排的时间已经晚了二十分钟了。
“奇怪,顾组长怎么还没下来?”齐娜有些疑惑道。
这次评级的专家组里,顾兴年是专家代表,也是评级组长,至于殷和俊其实并不参与评级,他是文旅部的领导,是评级负责人,虽然牵头组织评级工作,但并不会对安兴县的评级打分,所以大多数人对顾兴年的称呼都是顾组长。
“要不要给顾组长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王毅试探着提议道。
“没事,再等等吧。”秦峰很淡定,轻声道:“车里已经到了四个专家了,他们也都在等着顾老,咱们不用去问,他们见顾老还没有下楼,肯定也会去催的,他们跟顾老更熟,更好沟通一些,我们没必要着急。”
秦峰觉得自己这边只要发消息或者打电话问了,就有催顾兴年下楼的嫌疑,不太妥当,难免会让人多想,还不如继续等着,其他专家等着急了,自然会去做这件事。
“陆县长说得对,咱们等得起。”齐娜笑了笑,只要让他们顺利评上5A级景区,顾兴年不去考察都没事,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流程肯定是要走的。
几人交谈间,一道急匆匆的身影终于从楼上下来了,顾兴年可算出现在了院子里。
他穿着干净利落,身高一米七出头,长着一张典型的北方人脸庞,国字脸,颧骨不高,中等偏瘦的身材,背脊微微有些佝偻,像是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头顶白头发明显更多一些,发型三七分的样式还保留着上世纪九十年代机关干部的习惯。
顾兴年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眉弓下方是一双不大的眼睛,眼窝有些凹陷,眼珠略带浑浊,但看人时目光沉静而锐利,分明是那种在体制里兢兢业业工作了大半辈子的人才有的眼神,不怒自威,却又藏锋于内,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老干部,不张扬,不寒酸,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特有的体面。
“各位,实在是抱歉,昨晚喝了酒,刚刚早上吃完饭,我回去又眯了一会,结果一下子睡着了,人老了,身体不行了,让你们都在这里等着我,太不好意思了……”顾兴年看到秦峰这些人,连忙上前打招呼。
原定的是黄图生和洪海峰陪同他们这一组考察,现在顾兴年说话间,并没看到这两个人,反而看到秦峰带人在这里等着,明显有些意外。
这时候,秦峰已经主动上前问候了:“顾老,您太客气了,哪有等不等的,我们也是刚下楼没多久,您下楼的刚刚好。”
他没有称呼顾兴年为顾组长,而是改了称呼,这样等于进一步拉近了自己跟顾兴年的距离。
有时候怎么跟上了年纪的老专家打交道,称呼还是很重要的,有的老干部很在意这个,喊“顾老”明显会更合适一些,尤其是从秦峰嘴里说出来。
“陆县长,你就恭维我吧,我迟到了我能不知道啊。”顾兴年见状,苦笑了一声。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老花镜,镜片后面是常年批阅文件留下的微微眯眼的习惯。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紧,嘴角自然下垂,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甚至有几分不近人情,但一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会堆成几道深沟,整个人瞬间变得很和蔼。
“顾老,您要这么说,那大家都算迟到了。”秦峰继续给顾兴年递台阶,同时邀请道:“顾老,咱们上车吧,边走边聊。”
“好,上车。”顾兴年很高兴。
很快,秦峰一行人也终于陆续上车了,这一组总共五个专家,三个专家上了前面那辆车,一个专家上了后面这辆车。
顾兴年选择上了后面的车,秦峰自然是跟着顾兴年走,而县委宣传部的部长齐娜,以及董丽美上了前面那辆车,一路上她们陪同那三个专家聊天,正好两个女专家也都在那辆车上。
后面这辆车算上顾兴年就两个男专家,秦峰带着方水乡的乡长王毅陪同,两辆车司机安排的也都是方水乡的年轻干部,都很有眼力劲。
他们今天的日程是要去方水山逛逛,并且是直接坐索道上去,别看顾兴年已经年过六十了,可提前沟通这个日程安排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意见,而且顾兴年虽然提前两天来了方水乡暗访,但当时是爬山上去的,并没有坐索道,今天主要就是体验方水山上下山的索道。
商务车里,秦峰坐在了最后排,王毅坐在了副驾驶座,把中间主要两个位置让给了顾兴年和另一位四十出头的评级专家程恺。
这次评级挑选出来的专家,虽然都是全国旅游景区质量等级评定委员会的专家,但是全国景评委是个非独立法人机构??,别看含有“委员会”三个字,却没有常设办公室,实际运作高度依赖京城文旅部组织工作。
全国景评委的日常事务由文旅部的资源开发司具体承担,平常没有评级或者定期复核等工作的时候,这些专家都不会露面,只有涉及到文旅部相关工作的时候,才会通知部分专家参与到一些评级等工作中。
换句话说,这些专家都有自己的工作单位,只是在全国景评委挂了专家的头衔,比如这位四十多岁的专家程恺,他平常的工作单位是京城社科院,职务是副研究员,参与了旅游景区示范创建导则等规范的起草,经常外出参与景区评级。
顾兴年就更不用说了,他也是社科院的老专家,正研究员,工作这些年参与起草了多项旅游标准,修订了旅游相关法律,在文旅行业很有威望,国内多个5A级景区的评定,他都有参与,在国内外杂志上发表过多篇文旅方面的论文,并参与了多个景区的5A创建论证,顾兴年在文旅领域的成就,真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
通过聊天,秦峰还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情况,专家程恺是顾兴年的学生,怪不得程恺一个人坐到了这辆车上,合着这是人家的导师。
顾兴年还向秦峰介绍起了程恺,当年程恺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留在了京城社科院,这些年工作也愈发出色。
最近程恺正在评研究员职称,这次他参与5A级景区评审,对他的评职称也有一定的助力,说不准还能写一篇相关论文呢。
顾兴年说起自己的学生取得了哪些成就,满脸都是骄傲。
程恺在旁边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谦虚道:“陆县长,老师说的话,您就当听个响,我真没有那么优秀。”
“程老师,顾老说的或许有一点夸张的成分,但你的优秀肯定是毋庸置疑的,否则他为什么不夸奖别人。”秦峰笑着说道。
他提前了解过,对这些专家,如果在评级里有头衔的,称呼的时候可以带上,如果没有头衔,直接姓氏加老师肯定不会错。
“陆县长,你这么说,我都不知道怎么反驳了,可我跟老师的成就比还差很多,受之有愧啊。”程恺也跟着笑了。
顾兴年听自己学生这么说,说教道:“你呀,谦虚过头就成骄傲了,我多大了,我都六十多岁了,比你大了二十岁呢,说不准哪天身体出点什么问题,我人就走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呢,正是努力工作的时候,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一定能比我做得更好,成就一定会超过我……”
“谢谢老师这么看好我,我努力!”程恺认真回应着,学生在老师面前,真的是随时都在学习。
顾兴年见状很满意,同时又追问道:“对了,陆县长,我差点忘了问你,今天原本不是安排黄主任和洪县长他们陪同我们考察的吗?怎么突然换成你负责了?”
他刚刚下楼后看到是秦峰带人在等他,顾兴年还是很意外的,本来想着问秦峰呢,结果上车光顾着跟秦峰聊天了,刚刚才想起来问原因。
“顾老,洪县长替我陪同殷司长那一组去考察了,黄图生同志负责去陪同另一组专家了,我这次全程负责陪同您和程老师几人考察景区,正好也能跟着您多学习学习……”秦峰面带微笑道。
他全程没有提殷和俊的名字或者领导安排之类的字眼,只是客观陈述了当下的情况,把自己过来陪同顾兴年考察的举动,扣上了学习的帽子,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听秦峰说完,顾兴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吗?原来是这样啊,你这个县长亲自陪着我们这些上了年龄的专家考察,有心了,你们安兴县安排的很好,我很满意。”
顾兴年说到最后,还突然回头看了秦峰一眼,仿佛看穿了真相一样。
秦峰看到顾兴年的表情,心里也咯噔一声,顾兴年活到这个岁数肯定是老狐狸,自己那点说辞怕是根本瞒不过人家,顾兴年恐怕是知道一些什么,只不过在这种场合没有点破罢了。
这时,程恺也开口道:“其实不仅老师满意,专家组的成员也都对你们安兴县的细节接待工作很满意,你们在酒店每个房间都放置了纪念品,那套用竹子做的安兴竹韵很实用,很别致,我参加景区评级以来,还真没收到过这么用心的纪念品……”
除了安兴竹韵,每个专家还收到了一盒安兴县特产的茶叶“翠云尖”。
至于安兴县酒厂生产的酒,秦峰就没有再送给专家,主要是不方便携带,但是饭局招待上用的都是本地的酒。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专家充分感受到安兴县本地独有的特色,尤其是茶叶主要产地在方水乡,安兴竹韵的竹子也是用的大竹海里面的,这些本地产业都会影响到方水乡的评级。
顾兴年在旁边补充道:“陆县长,其实我最满意的是你们县的酒,昨晚上跟殷司长等领导的饭局上,我喝了你们县生产的安兴老窖,一下子就被惊艳到了,白酒入喉的辛辣感竟然被酒的醇香给掩盖住了,我当时问了洪县长,他说你们县酒厂酿造白酒的时候加入了中药材,还说请老中医帮忙指点过,还再三跟我保证喝了以后绝对不会头疼。”
“我刚开始真不信,可喝了三两后,还真是只感觉有点懵,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只感觉晕乎乎的,却丝毫没有头痛,早上醒来的时候,也没有昏沉的感觉。”
“我跟你说,白酒行不行,我一喝就能喝出来,你们的安兴老窖走向全国是迟早的事,不止我很满意,在饭桌上,殷司长和江厅长也对白酒大为赞叹……”
顾兴年是个爱喝酒的人,年轻时候就喜欢喝,退休以后时不时也会参加一些酒局,自己在家的时候,三天两头就要小酌几盅,这次来到安兴县,他最大的收获就是尝到了安兴老窖。
见顾兴年赞不绝口,秦峰就知道顾兴年是个老酒鬼,马上笑着说道:“顾老,谢谢你对我们县的认可,回头你给我个地址,我安排酒厂给你邮过去几箱特供的,味道保证跟您在酒桌上喝的一模一样。”
顾兴年愣了下,回头瞧了秦峰一眼,半开着玩笑道:“陆县长,我是来你们县对景区评级的,不是来喝酒的,你给我送酒可有贿赂我的嫌疑哦,我可不敢收。”
秦峰脑袋转得很快,马上接话道:“顾老,您想多了,酒厂给你邮寄白酒,是要收钱的,一箱的价格,网上都是能查到的,一码归一码,跟景区评级没有关系。”
顾兴年闻言,再次愣了下,紧跟着点了点头:“收费好,我花钱买,我心安理得,酒厂送我的,我不能要。”
“这样,回头你把酒厂负责卖酒的销售电话给我一个,以后我买酒,你就不要操心了,这是我私人的事,跟工作没有关系,还是要区分清楚的……”
顾兴年做事明显很严谨,他下来景区评级,除了跟景区有关的纪念品会酌情收下以外,其他的一概都不会拿。
“顾老,你说得对,不过我们县的酒啊,茶叶啊,还有竹产品,这些要是喝的好,用得好,一定要在京城帮我们多宣传宣传,是可以团购的,如果一次性要的量大的话,价格肯定是可以优惠的……”秦峰马上介绍了起来。
方水乡的乡长王毅坐在副驾驶座上,听得一愣一愣的,从上车以后,他中途基本没说上几句话,全程都是秦峰在跟顾兴年和程恺交谈。
秦峰没怎么提跟评级有关的工作,反倒是化身了安兴县的销售,全面推销他们县的产品,王毅是真佩服的不行,关键是顾兴年和程恺听得还很认真,明显对安兴县各个产业很感兴趣。
顾兴年也没想到秦峰对安兴县产业细节这么了解,看样子平常应该经常深入基层,才能说得头头是道。
“陆县长,你这个头脑不去经商可惜了,你要是去做生意,肯定也会干得不错,说不准还能成为大企业家呢。”顾兴年笑着说道。
秦峰连忙摆手道:“顾老,做生意太累了,我恐怕不一定能坚持住,还是老老实实在体制内上班吧。”
“老师,你今晚不能再喝酒了,你本来就有高血压和高血脂,血糖也不稳定,这次出来师母还特意交代让我管住你,让你尽量少喝酒,你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健康是第一位。”程恺在旁边认真劝道。
顾兴年退休前一年,还得过一次轻度脑血栓,幸好发现及时,送医院救治的早,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这次出来评级,还是要注意身体的,万一顾兴年在外出点什么事,程恺身为学生,很难向顾兴年家里人交代。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在家天天听你师母唠叨,出来了你又盯着我,能不能让我耳根清净一些,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顾兴年没太当回事,
秦峰也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顾兴年这个年纪的人比较听不进去劝,就像有时候他和宁婉晴让苏虹去体检一样,苏虹也总是推脱,老一辈的人都忌讳行医,更多的是自己没感觉身体有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不过顾兴年毕竟上了岁数,还有常见的三高,秦峰还是留了个心眼的,这些专家还有几个也都五十多岁了,万一谁真突发个意外,那对安兴县来说就是个麻烦事,绝对不能大意。
……
另一头,殷和俊和江长春一行人去的是大竹海,顺带还会去看看竹海体育场的建设情况,这是他们今天的日程。
万豪主题酒店离这边很近,而且他们的车可以走特殊通道开进大竹海里面,会节省一些时间。
殷和俊下车以后还不忘给戴良才发了消息,告诉戴良才,他提前问过几个来暗访的专家,方水乡景区还是存在一些问题的。
他参与景区评级这么多年,没有任何景区能把工作做到极致,安兴县做得再好也没用,他们照样能挑出来毛病和需要整改的问题,而且专家那边,殷和俊也都让刘迎悦一个个去敲打过了,他自己在安兴县考察期间,也会记录下发现的问题。
等评级总结会的时候,他们一定能让安兴县倍感压力,会让安兴县先整改三个月,然后再复核,加上二月份要过春节,以及在组织流程上再拖延一下时间,前前后后算下来,等方水乡景区拿到文旅部下达的5A级景区的正式批文,挂上5A级牌子,肯定得六月份以后了。
如此一来,即便是卢映川等领导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是因为安兴县准备不够充分,方水乡景区自身存在问题所导致的。
殷和俊提出的景区问题越多,越能撇清自己的责任,从而将锅完全甩给安兴县,最后戴良才拖延这件事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殷和俊的一手如意算盘打的叮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