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嘴角微翘,没说话。
旺财跑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嗅嗅地面,尾巴摇得欢快。自从融合了火麟血气,这条黑狗的体型比寻常猎犬大了一圈,奔跑时四蹄带风,普通骏马都追不上它。
一行人沿着西域商路向西北行进。
第二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废弃驿站歇脚。
陈砚舟坐在院中石墩上,摊开星辰盘。暗金指针稳稳指向西北,比昨日又偏了半寸。
“在动。”黄蓉凑过来看,“指针方向变了。”
“不是指针在动。”陈砚舟收起星辰盘,“是天山上的东西在动。”
他抬起右手。
手背上的火麟纹路已经彻底蜕变为淡金色,与肌肤融为一体,不再有任何异样跳动。城主死后,这条曾经威胁他性命的血脉印记,反而成了最灵敏的感知器官。
此刻,金色纹路微微发热。
“有人在用陨铁。”陈砚舟攥了攥拳头,“大量的陨铁。”
萧瑟从马背上取下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天启拿走霜寒十四州才七天,这么快就用上了?”
“他们不止一把。”陈砚舟站起身,目光投向西北天际。
那抹银白光芒比三天前更亮了。
入夜。
陈砚舟在驿站后院练剑。无名剑出鞘,剑身上三股剑意流转——逍遥子的飘逸、独孤求败的霸烈、李淳罡的返璞归真。
三意合一时,剑锋泛起一层极淡的金青色光晕。
他收剑入鞘,眉头微皱。
三股剑意虽已融合,但彼此之间仍有细微的排斥。就像三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水势虽大,却偶有漩涡。
“还差一点。”
黄蓉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差什么?”
“差我自己的东西。”陈砚舟接过汤碗,“别人的剑意再强,终究是别人的。我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核',把三股剑意彻底统合。”
黄蓉在他身旁坐下:“那个天启的年轻人,一剑破万法。你觉得他是怎么做到的?”
陈砚舟沉默片刻:“等见了面,问他。”
旺财突然从墙角窜起,冲着驿站大门方向狂吠。
陈砚舟放下汤碗,右手按住剑柄。
大门外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门板无风自开。
月光下,三道身影并肩而立。
居中一人,白衣如雪,腰悬长剑,眉心一道浅浅竖纹。年轻,俊美,眼神却古井无波,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
他左手边,站着一个身穿唐代武官服饰的中年男人,腰间佩剑,气息浑厚得如同一座沉默的火山。
右手边,是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瘦削老者,看不清面目,但他周身散发的气息让陈砚舟瞳孔骤缩。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剑意。
纯粹到了不像是人能拥有的程度。
白衣年轻人微微一笑,声音清朗:“陈砚舟,我来接你。”
“天山的路,我自己认得。”
“你认得路。”白衣人摇头,“但你不认得门。”
他抬起右手,掌心中托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银白色珠子。珠子内部有光流转,与陈砚舟手背的金色纹路产生了瞬间的共振。
陈砚舟感觉到了。
那颗珠子里,封着一缕与火麟血脉同源的气息。
“你是谁?”
白衣人收回珠子,拱了拱手:“天启,叶轻眉。”
院中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萧瑟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雷无桀更直接,裂空重剑出鞘三寸,剑身嗡鸣。
唐莲折扇“啪”地合拢,扇骨间寒光一闪。
黄蓉退后半步,手指搭上腰间软剑。
只有陈砚舟没动。
他盯着白衣人——叶轻眉,目光从其面上扫过,又落在左侧那名唐代武官服饰的中年人身上。
“裴旻。”
中年人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陈砚舟又看向右侧灰袍老者。
老者掀开斗篷帽沿,露出一张干瘦的脸。双目浑浊,但瞳孔深处有一点极亮的光。
陈砚舟认不出此人。但那股剑意的纯度,让他想起了一个只在古籍中见过的名字。
“不必猜了。”叶轻眉替他解答,“公孙大娘。剑器浑脱,独步当世。”
公孙大娘。
杜甫笔下“一舞剑器动四方”的传奇人物。
和裴旻一样,是该死了几百年的人。
“你们天启,到底是什么?”陈砚舟问。
叶轻眉没有直接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千年前,始皇帝遣徐福东渡,世人皆知。但世人不知的是,他同时派了另一支队伍西行。那支队伍到了天山,找到了一道门。”
“门后面是什么?”
“时间。”
这两个字落地,院中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分。
叶轻眉继续说:“门后的空间,时间是静止的。进去的人不会老,不会死,也不会变强。始皇帝把他最信任的三千锐士送了进去,想等炼出长生药后再唤他们出来。”
“但长生药没炼成。”陈砚舟接话。
“对。始皇帝死了,门从外面被封住。里面的人出不来。”叶轻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直到三百年前,逍遥子找到了那道门。他用毕生修为撬开了一条缝,放出了一部分人。”
“你们。”
“我们。”叶轻眉点头,“天启,就是那三千锐士的后人。我们在门内繁衍了两千年——虽然对外界而言只过了两千年,但对我们而言,门内的时间虽然静止,意识却是清醒的。两千年的清醒,足以让任何人疯掉。”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逍遥子放出了一百人。作为代价,他要求我们每十年取回一柄陨铁神兵,用来维持那条缝隙不被彻底封死。”
“所以你们不是在开门。”黄蓉开口,“你们是在维持门不关。”
叶轻眉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丝赞赏:“聪明。”
“那你找我做什么?”陈砚舟问。
叶轻眉收起笑容。
“缝隙在扩大。”他说,“三百年来,我们用陨铁神兵勉强维持平衡。但半年前,有人从外面强行撬动了门的根基。”
“城主。”陈砚舟立刻反应过来。
“对。那个寄生在倒悬城里的东西,它死前的最后一击,震松了天山的封印。现在那条缝隙每天都在变宽。如果不在一个月内重新封住——”
“里面剩下的两千九百人会全部出来。”
叶轻眉沉默了三息。
“不是人。”他说,“两千年的清醒囚禁,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能算人了。”
院中死寂。
旺财呜咽着缩到了黄蓉脚边。
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的金色纹路。纹路正在发热,比方才更烫。
“所以你需要我的火麟血脉。”
“火麟血脉是天地间最接近'封印之力'的东西。”叶轻眉直视他的眼睛,“你是唯一能从外面重新锁住那道门的人。”
“如果我不去呢?”
叶轻眉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裴旻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一股无形的剑压如山岳倾覆般笼罩全场。萧瑟闷哼一声,膝盖微弯;雷无桀咬牙硬撑,额头青筋暴起;唐莲折扇“咔”地碎裂。
陈砚舟右手握住无名剑柄,九阳真气瞬间充盈全身,将那股剑压硬生生顶了回去。
两股气场在院中碰撞,地砖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裴旻退回原位。
叶轻眉叹了口气:“我不是来威胁你的。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门开了,出来的东西,比裴将军还要可怕。成百上千个。”
陈砚舟松开剑柄。
“我本来就要去天山。”他说,“但不是因为你的威胁,也不是因为你的请求。”
“那是因为什么?”
陈砚舟看着西北天际那抹银白光芒,嘴角微扬。
“因为我想看看,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叶轻眉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三日后,天山缥缈峰。”他转身,白衣在月光下猎猎作响,“届时,我在峰顶等你。”
三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沉默了很久。
雷无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那个裴旻……就站了一步,我差点跪下去。”
萧瑟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神色凝重:“两千九百个比他还强的怪物?”
“不一定比他强。”陈砚舟转身走回屋内,“但数量够多,就是灾难。”
黄蓉跟上他,压低声音:“你信他说的?”
“信七成。”陈砚舟在桌边坐下,“他没必要编这么大一个谎来骗我去天山。而且——”
他摊开右手。
金色纹路的温度还在升高。
“我的血脉在告诉我,天山确实有东西要出来了。”
黄蓉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那片发烫的纹路。
“那就去。”她说,“反正你从来没怕过什么。”
陈砚舟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很轻。
窗外,旺财对着月亮发出一声长嚎。
远处的天际线上,银白光芒中突然闪过一道血红色的裂痕。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撞。
第三日黄昏,一行人抵达天山北麓。
从山脚仰望,缥缈峰隐没在厚重的云层之上,只露出一截被积雪覆盖的峰尖。银白光芒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整片天空染成不正常的惨白色。
“上面的气温不对。”萧瑟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的瞬间化为水汽,“热的。”
陈砚舟点头。他脚下的冻土正在变软,靴底能感受到地底传来的微弱震动。
“门在漏气。”
山脚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丐”字大旗。洪七公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啃着一只烤鸡,身旁站着秋意浓。
“来得挺快。”洪七公抬了抬下巴,“你那信鸽比老叫花子的腿还利索。”
陈砚舟扫了一圈。
洪七公身后,站着三十余名丐帮精锐。
东面松林边,徐凤年负手而立,老黄蹲在他脚边打盹。身后是五百大雪龙骑,铁甲在暮光中泛着冷光。
南面山坡上,李寻欢靠着一棵枯松,手里把玩着那柄小李飞刀。他身旁站着一个高大的独臂男人——阿飞。
西面岩壁下,叶孤城白衣独立,长剑横膝,闭目养神。
更远处,花满楼牵着一匹白马缓步走来,虽然双目失明,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
陈砚舟一封信,召来了半个江湖。
“人到齐了?”洪七公扔掉鸡骨头。
“还差一个。”陈砚舟看向西北方向。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从天际划过。
西门吹雪。
他落在距陈砚舟三丈外的位置,腰间佩着一柄崭新的长剑。剑鞘通体雪白,没有任何装饰。
“剑铸好了?”陈砚舟问。
“三天前。”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陈砚舟腰间的无名剑上,“用的是你送来的火麟鳞片。”
陈砚舟挑了挑眉。他确实让温华给西门吹雪送过一片鳞片,没想到对方直接拿来铸了新剑。
“好用吗?”
“上山试试就知道。”
众人汇合完毕,陈砚舟没有废话,直接开口:“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天山上有一道门,门里的东西要出来。我上去封门,你们负责挡住可能冲出来的东西。”
“多少?”徐凤年问。
“最坏的情况,两千九百。”
山脚一片寂静。
洪七公把最后一口鸡肉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两千九百个比裴旻还邪乎的怪物?”
“不确定每个都有裴旻那个水平。但数量摆在那里。”
洪七公咂了咂嘴:“老叫花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打过这么大的仗。”
“怕了?”秋意浓淡淡开口。
“怕个屁。”洪七公瞪了她一眼,“老子是在盘算打完之后得吃多少好东西补回来。”
陈砚舟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转头看向黄蓉。
黄蓉正在地上用树枝画图。她已经根据叶轻眉提供的信息和星辰盘的指引,勾勒出了缥缈峰顶的大致地形。
“门在峰顶正中央。”黄蓉抬头,“从山脚到峰顶只有一条路,宽不过三丈。如果东西从门里冲出来,它们只能沿着这条路往下走。”
“天然的瓶颈。”徐凤年眼睛一亮。
“对。”黄蓉用树枝在路径中间画了三道横线,“我们在这里、这里、这里设三道防线。每道防线安排不同的人。第一道挡住大部分,漏网的交给第二道,再漏的交给第三道。”
“谁在第一道?”雷无桀举手。
黄蓉看了他一眼:“你?你挡得住吗?”
雷无桀脸一红。
“第一道,洪前辈、徐公子的龙骑、还有西门吹雪。”黄蓉继续画,“第二道,叶孤城、李寻欢、阿飞。第三道——”
她顿了顿,看向萧瑟和雷无桀。
“你们两个,加上唐莲,守最后一道。”
“最后一道?”雷无桀不服气。
“最后一道最重要。”陈砚舟开口,“如果前两道都没挡住,说明冲出来的东西超出了预期。到时候你们的任务不是硬拼,是拖住它们,给我争取封门的时间。”
雷无桀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萧瑟拍了拍他的肩膀:“听安排。”
部署完毕,天色已经全黑。
众人各自找地方休息,养精蓄锐。
陈砚舟独自走到山脚最高的一块岩石上,面朝缥缈峰坐下。
黄蓉跟了上来,在他身旁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怕吗?”她问。
“不怕。”
“骗人。”
陈砚舟笑了一声:“好吧,有一点。不是怕打不过,是怕封不住。叶轻眉说火麟血脉能封门,但具体怎么封,他没说。”
“到时候就知道了。”黄蓉握住他的手,“你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
陈砚舟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缥缈峰方向。
云层中的银白光芒正在加速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是某种倒计时。
而在光芒的最深处,那道血红色的裂痕比昨天又宽了一倍。
隐约间,裂痕中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
不是吼叫,不是嘶鸣。
是笑声。
成百上千道笑声交织在一起,从两千年的囚笼中渗透出来。
陈砚舟手背的金色纹路猛地一烫。
他攥紧了黄蓉的手。
“明天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