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回过神,看向陈砚舟。“就这样?”
“就这样。”
“他就算了?”
“他想通了就会回来找我,想不通就永远不会。”陈砚舟从石台上起身,拍了拍衣摆,“这种人,不需要东西,需要答案。”
黄蓉消化了一下,然后把这件事翻篇。
她的目光转向还站在枯木上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目光一直在陈砚舟身上。
“你刚才那番话,是真的,还是哄他走的?”
“都是。”陈砚舟说,“对他是真的。换了别人未必适用。”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息。“你之前说,等消化了玉里的东西,我再来借剑。”
“我记得。”
“现在,”西门吹雪把目光移到无名剑上,“你消化了多少?”
“不到一成。”
“那我再等等。”
他从枯木上跳下来,白衣拂过枯草,落地无声,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回头。
“剑不要弄坏了。”
黄蓉看着西门吹雪的背影消失在林间,转头对陈砚舟说:“这人这么爱那把剑?”
“不是爱剑。”李寻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把酒壶别回腰间,神情带着惯有的三分漠然,“是他只想赢一个能配得上他全力出手的对手。”
他看向陈砚舟,微微颔首。
“后会有期。”
“李兄慢走。”
李寻欢转身,花瓣跟着他散开,一步步走远,竹冠在夕光里晃了晃,消失了。
陈砚舟长出一口气。
场面一时间安静得出奇。
“好了。”黄蓉走过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袖子,低声问,“哪里受伤了?”
“手心有点热。”
“让我看。”
他伸出右掌。
掌心有一块浅浅的红痕,是方才铁拳无敌的拳力残留,没破皮,但底下的经脉被震过,摸上去微微发烫。
黄蓉皱着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指甲盖大小的药膏,仔细抹上去。
旺财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退开。
“药膏是苦的。”黄蓉对旺财说,“活该。”
陈砚舟低头,看着她认真处理伤口的样子,没说话。
怀里的天道玉髓还是温热的,青白色的纹路在暮色里走得很慢,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知道那缕神识还在里面。
不是沉睡。是在等。
等什么,他现在还说不清楚。
“砚舟哥哥。”
“嗯。”
“那块玉,”黄蓉把瓷瓶收起来,抬头看着他,“扫地僧说里面有个活人。”
“逍遥子的残魂。”
“残魂会不会……闹事?”
陈砚舟想了一下。“目前还没有。”
“目前。”黄蓉重复了这两个字,意味不明,“所以有可能会。”
“有可能。”
“那你还带着它?”
“不带着,它会跑吗?”
黄蓉噎了一下,觉得这个逻辑没什么问题,但就是哪里不对。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只好放弃。
“走了。”她拉起他的手,“找个地方住下来,你得好好缓两天。”
“好。”
旺财从前面跑开,在草地里嗅了嗅,找方向。
陈砚舟跟着黄蓉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坑。
坑口四分五裂的石台,散落一地的碎石,还有那道青白色光柱冲天而过留下的烟痕。
他把怀里的玉髓握紧了一下。
千年前的那个人,选了他。
理由是什么,他暂时还想不通。
但现在不急。
这世上从来不缺想来拿东西的人——他要做的,就是一个一个让他们打消这个念头。
他跟上黄蓉。
两人的身影在暮色里走远。
临近亥时,两人在山脚下的小镇找了一间客栈住下。
黄蓉要了两个上房,把旺财赶进自己那间,进门前回头看了陈砚舟一眼。“好好睡,不许半夜乱跑。”
“我又不是旺财。”
“旺财比你乖。”
门关上了。
陈砚舟进了另一间房,把无名剑靠在床头,坐在窗边,把天道玉髓取出来放在掌心。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过烛火。
玉髓的纹路在跳动着的烛光下走得慢,像在呼吸。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往里探。
不深,就在最外层摸了摸边。
那缕神识在。
像一团沉在水底的东西,比先前安静了一些,但没散。
陈砚舟把意识收回来。
他现在能消化玉里的东西不到一成,强行往深处探是找死。
先睡。
他把玉髓收进贴身的内袋,躺下。
睡着之前,他想起铁拳无敌的那两句话。
“我打遍北地无敌手,就是想找一个能让我死的人。”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黑甲巨人的眼神里没有悲戚,也没有狂妄,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像在说天冷了,要加衣。
陈砚舟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后不到半个时辰,镇子外的官道上,一匹马停下来。
马上的人下来,在官道边的茶棚里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棚的老板娘端茶过来,看见来人的脸,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茶碰翻。
来人伸手稳住茶碗,抬起头,对老板娘点了点头,示意她退开。
一身玄色的骑装,腰间佩着一把刀。
刀入鞘,但鞘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豁口,像被人用指甲掐过。
老板娘退了出去,在茶棚外面喘了口气。
镇子另一端,一盏窗烛亮着。
来人端着茶碗,目光沿着那点灯光停了一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
但茶棚里另一个缩在角落喝酒的客人,忽然浑身一抖,像被什么东西扫过,悄悄起身,摸向了后门。
来人没有回头。
“坐着。”
声音不大,但客人的脚像生了根,再也挪不动了。
来人放下茶碗,转向那个角落。
“把你看到的,告诉我。”
客人咽了口唾沫。那道波纹,他亲眼见过,知道是从镇子东面的山里传出来的,知道那山里发生过什么,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就跑——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是……”
“我从北边来。”来人的语气没有变化,“天道玉髓在哪个方向。”
不是问,是确认。
客人的手指颤着,朝客栈的方向指了过去。
来人站起来,把茶钱压在碗底,走出茶棚。
夜风吹起他腰间的刀穗,一点朱红,在夜色里晃了晃。
客人缩在角落,等了半晌,才敢动。
他偷偷从茶棚后门溜走,一路没敢回头——那人腰间的刀,他认得。
北莽,王帐,拓跋一系。
但不是拓跋菩萨。
比拓跋菩萨更麻烦的那个。
北莽女帝身边,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