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梁王弯下腰,从正妻腰间取下那根旧银链。
链子上沾着血,凝在了银纹里,暗红一片。
他用拇指擦了擦,没擦干净。
于是他便不擦了。
西梁王把银链缠在左腕上,一圈一圈,慢慢缠紧。银链硌进皮肉里,冷得像冰,也有些疼。
疼就好,至少说明他还活着。
他低头看着正妻的脸。昨夜火光太盛,血气太重,他不敢多看她一眼。如今晨光落下来,她安安静静躺在地上,鬓发微乱,眼角还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泪痕。
她临时前说,石家的女人不怕死。
她确实没怕。
怕的是他。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骨哨。
拇指大小,磨得发亮。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老人递给他的。
老人说:“羯人散了,就用这个把他们叫回来。”
他用了二十年,把散落北地的羯人一支一支收拢。
他以为自己能给羯人挣出一片天。
可现在,羯人是被他聚起来了,也被他带进了这座死城。
亲卫看见那只骨哨,眼眶一下子红了。
“主上……”
西梁王没有看他。
院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铁靴踏过长街的声音,甲叶摩擦的声音,战兵短促的号令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灰烬从风里卷进来,落在那些尸首上,落在妻妾的发间,落在孩子苍白的小脸上。
最小的孩子,手还摊在身侧。手指细小,软软的,像是睡梦中还想抓住什么。
西梁王蹲下身,把那只小手轻轻放回胸前。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把骨哨放到唇边。
下一刻,骨哨声响起。
呜——
声音已经没有那么明亮了,甚至有些嘶哑。就像一头老狼,喉咙里已经全是血,却还要朝着荒原嚎出最后一声。
哨声穿过空荡荡的王府,穿过满地尸首,穿过破碎的院墙和燃烧的街巷。
院外,有几个残存的羯兵猛地停住脚步。
有人跪在街边,刀已经丢了,听见哨声后,忽然捂住脸哭了起来。
也有人已经被长枪逼在墙角,身上全是血,听见哨声,反倒咧开嘴笑了。
“主上在召唤我们。”
一名羯兵喃喃说了一句。
他抓起地上的刀,踉踉跄跄朝王府方向走去。
一个。
两个。
三个。
残存的羯兵从巷道里、断墙后、尸堆旁慢慢聚过来。
他们听着那声骨哨,像是听见了很多年前草原上的号令。那时候他们还有马,还有酒,还有一群人欢声笑语,围着火堆拍刀唱歌。
如今什么都没了,只剩这最后一声哨。
西梁王放下骨哨。
他转过身,提起放在石阶旁的长刀。
刀很旧,刀口上有很多缺口。
这是他年轻时用过的刀。
后来封王之后,身边有亲卫,有好甲,有宝刀,这把旧刀便被收了起来,很久没用了。
今日正好。
旧人用旧刀。
旧命赴旧路。
亲卫挣扎着站起身。
他半边脸都是血,肩膀上插着断箭,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两下,差点又栽回地上。
“主上,末将护你。”
西梁王看了他一眼。
“还能拿刀吗?”
亲卫咬牙拔出腰刀。
“能。”
西梁王点点头。
“那就跟着。”
他最后看了一眼院中那些尸首。一张张脸,都安静得像睡着了。
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沉了下去。
……
王府前街,铁林军已经压了上来。
一排盾兵步步推进,黑铁大盾连成一堵墙,长枪从盾缝里探出。后面是刀手和弩手。
有人高声喝道:“放下兵器,可免当场格杀!”
西梁王也听见了。
他笑了笑。
免当场格杀?说得真好。
活着被押往京城,跪在汉人的朝堂上,被一条一条数罪,被万人唾骂,再砍头示众。
那不是他石戈的死法。
他提刀走出王府大门。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旧甲照得灰败不堪,可他的背仍旧是直着。
街对面,铁林军停了一瞬。
胡大勇看到西梁王,冷笑一声:
“老东西!”
“护国公有令。”
“放下兵器,留你全尸。”
西梁王抬起眼:“林川没来?”
胡大勇冷声道:“公爷不必亲自来见败军之将。”
西梁王愣了一下,点点头:“也是。”
他望向长街尽头。
也许,此刻的林川正坐在高台上,看着长安内城一点一点被铁林军吃下去。
看着他这头困兽,走到最后。
这不重要。
他这一生,已经输给了林川,输得干干净净。
霸业没了,族人跪了,妻儿死了。连他用血铸起来的死志,也被对方轻轻一拨,碎成满地泥浆。
可有一样东西,他还想自己留下。
死法。
西梁王握紧刀柄。
腕上的银链硌着皮肉,冰凉,生疼。
他忽然笑了一下。
“告诉林川,石戈不降。”
“羯人可以败,我不能跪!”
胡大勇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冷硬。
“成全他。”
阵型轰然向前。
西梁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样的风。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刀,一身甲,还有一肚子不肯死的狠劲。
五十年过去。
到最后,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
西梁王咧开嘴笑了一下。
下一刻,他提刀向前。
“杀。”
身后的十几个羯兵,全都跟着冲向前方。
嗖嗖嗖——
弩箭破空而来。
羯兵接二连三倒下,西梁王没有停。
一支弩箭钉进他左臂,狠狠扎进肉里,他肩膀一沉,又一支弩箭射进他右腿。膝下猛地一软,他差点跪下去。可就在膝盖快要碰到地面的那一瞬,他用刀撑住了身子。
刀尖刺进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硬生生站了起来。
胡大勇眼神一沉。
弩手们都避开了他的要害。
护国公要的是活口,或者全尸。可这个老东西,显然不想给他们省事。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砰!
旧甲撞上铁盾,最前面的盾兵被撞得后退半步。后面的铁林军眼神都变了——这老东西,竟然还有这种力气。
西梁王抬刀横斩。
刀锋劈在盾沿上,火星溅起。
一名盾兵手臂一麻,险些握不住盾。
下一瞬,三杆长枪同时刺来。
一杆扎进西梁王大腿。
一杆擦过他的肋下。
还有一杆刺向他的肩膀,被他左手死死攥住。
枪尖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又顺着腕上的银链滴落下来。
银链被血染红。
西梁王咬着牙,往前又迈了一步。
枪杆弯出一个可怕的弧度。
盾阵后,胡大勇瞳孔微微一缩。
“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