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755章,石虎之死
    “放下兵器,妇孺可活!”

    成千上万的战兵同时开口,声音层层叠叠,压过马嘶,压过哭喊,也压过了那些羯骑心里最后一点死战的血气。

    哪怕有些羯兵听不懂汉字,也能从拒马后那些女人孩子的哭声里,从汉军没有拔刀的盾墙里,从林川布下的这一整座战场里,明白它的意思。

    他们这些拿刀的人,活不了。

    他们杀过汉人,屠过村落,烧过房屋,抢过粮,甚至吃过肉……欠下的血债,今日躲不过去。

    可他们若是继续往前冲,死的就不只是他们了。

    他们的婆娘,他们的娃,他们拼了命想救回来的人,也会被一并卷进马蹄和炮火之下。

    阿古坐在马上,手里的长矛垂落下来。

    隔着拒马和木栅,他在人群里找到了自己的妻子。

    她头发乱得像被风扯散的草,脸上满是泪痕,怀里死死抱着孩子。她踮着脚,拼命往这边看,像是怕看不见最后一眼。

    孩子还小,伸着两只小手,哭得震天响。

    阿古眼前一下子模糊了。

    昨夜他真的想过死。

    主上把自己的妻妾儿女全杀了,血铺了一地。那时候他跪在人堆里,嗓子喊哑,心也像被铁锤一下一下砸硬了。

    死就死吧。

    羯人的汉子,难道还怕死?

    可现在他才明白,死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他要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死。

    他做不到。

    “当啷!”

    长矛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泥地上。

    这一瞬间,周围几个羯骑全都转头看了过来。

    阿古像是没看见他们。他翻身下马,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砸在了地上。

    他看着妻子,看着孩子,嘴唇哆嗦着,哭喊出声:

    “我不打了啊……”

    拒马后,他的妻子愣了一下,随即抱着孩子哭着跪了下去。

    这一跪,像压垮雪山的第一块石头。

    密密麻麻的族人们跪了下去。

    第二杆长矛落地。

    第三把马刀落地。

    紧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第百个。

    当啷。

    当啷。

    当啷当啷。

    兵器坠地的声音越来越密,起初还像零星雨点,很快便连成一片。一名羯骑从马上跌下来,跪在地上,朝着拒马的方向连磕三个头;另一个羯兵丢了刀,抱着头嚎啕大哭;还有人在拼命寻找着家人的身影,可他怎么也看不到。

    他们昨夜刚被逼成死士。

    可今日,林川用他们最舍不得的人,把那层死志剥得干干净净。

    石虎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眼眶几乎瞪裂。

    “起来!”

    没人动。

    “拿刀!”

    也没人听。

    “都给我冲过去!”

    声音嘶哑到变形,喉咙里已经有血腥味涌上来。可那些曾经跟着他冲阵、杀人、饮血的羯骑,此刻一个个跪在地里,再也承受不住身上那副甲。

    石虎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不服,不甘,更不能认。

    他这一辈子杀出来的威名,西梁王半生攒下的霸业,整个羯族最后一点血勇,难道就要败在女人孩子的哭声里?

    不。

    绝不!

    “啊啊啊啊啊啊——!!!”

    石虎猛地仰天嘶吼,血沫从嘴角喷出。

    下一刻,他再也不看身后那些跪倒的羯骑,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逼着胯下黄骠马向前狂奔。

    既然全军不敢冲,那他一个人冲。

    既然这场仗已经输了,那他就死在林川面前。

    死在炮火里。

    死在冲锋路上。

    总好过跪在这里,看着羯族一点一点烂成泥。

    黄骠马吃痛,扬颈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四蹄翻飞,猛地加速。

    二百步。

    身后,有羯兵抬起头,看见那道孤骑冲锋的背影,哭着大喊了一声。

    曾经能带起千军万马的石虎,此刻身后只剩一地丢弃的刀枪。

    一百五十步。

    汉军阵前,盾兵向两侧退开,炮阵彻底露了出来。一门门火炮沉默地立在那里,炮口漆黑,冷冷对准前方。

    炮手早已就位。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手势。

    高台上,胡大勇望着那道孤骑,忍不住攥紧了刀柄。

    “公爷,石虎冲过来了。”

    林川站在高台边缘,风吹动他的披风。

    他看着石虎,看着那匹已经冲到一百多步外的黄骠马,脸上没有兴奋,也没有怜悯。

    “成全他。”

    令旗落下。

    一百步。

    石虎看见了高台上的林川。

    隔着晨雾,隔着炮阵,隔着一整座崩塌的战场,他还是一眼看见了高台上的那个人。

    迎风伫立,就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石虎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他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他曾经也想过用汉人百姓当盾,用妇孺挡刀,用人命逼敌人退。

    可他用的是恐惧。

    林川用的却是牵挂。

    一个让人恨,一个让人跪。

    这一局,输得太狠,也太憋屈。

    石虎双臂肌肉暴起,所有力气灌进臂膀,将玄铁重锥高高举起。

    “林——川——!”

    他用尽胸腔里最后所有力气,嘶吼出这两个字。

    声音裹着毕生的恨意、不甘和最后一点凶煞,穿透晨风,撞向汉军高台。

    就在吼声未落的刹那——

    炮阵之上,火光骤然炸亮。

    三簇火舌喷涌而出,刺破晨雾。

    石虎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刻,极致的恐惧反倒退去了。他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忽然松了一下。

    终于来了。

    比起看着军心崩塌、族人跪地、霸业成灰,他宁愿死在这轰鸣的炮火里。

    至少这一瞬,他还在冲锋。

    下一刻——

    轰!!!

    天地仿佛被撕开。

    数门火炮同时怒吼,震得大地猛然一颤。

    滚烫的铁砂和火药气浪交织成一堵看不见的墙,横扫而出。

    黄骠马甚至来不及再发出一声嘶鸣,前胸便被轰碎,血肉和骨头炸开,四蹄瞬间折断,庞大的马身带着巨大惯性向前翻滚。

    石虎连人带马被掀飞出去。

    重甲撞上泥地,发出沉闷巨响。人与马在湿冷的地面上翻滚,划出一道数丈长的血沟。泥浆、碎甲、血肉四处飞溅,黄骠马半个身子几乎被撕碎,石虎也被甩出去十几步远。

    他重重砸落在地。

    半边重甲彻底崩裂,右半边身子自肋骨以下血肉模糊,甲片嵌进烂肉里,铁、骨、泥、血搅成一团,几乎看不出人形。

    可他的手还没松。

    那柄玄铁重锥,依旧被他死死攥着。

    石虎仰面朝天,血从嘴角涌出来,堵住喉咙。

    拒马后,妇孺的哭声停了一瞬。

    跪在泥地里的羯骑们也抬起头,怔怔看着他。

    石虎的眼里只剩高台上那道身影。

    这是他死之前,最后的一道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