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704章,你等着娘
    剩余的二十多个坊,有几个在天没亮透的时候就被拿下了,还有几个撑到了日头升起来。

    昌宁坊门口那帮羯兵听见外头动静,门都没来得及堵,就被两个百人队从正门和侧巷同时灌了进去。前后不到半炷香,坊里的巡逻队全交代了,人头堆在坊门口的石墩子旁边。

    有几个坊里的羯兵负隅顽抗,把坊门堵死了往外放箭,撑了不到半个时辰,铁雷一扔进去就散了。

    有个坊里的羯兵比较硬气。十几个人缩在一座祠堂里头,把门窗全封死了,从射孔里往外放箭。战兵们围了一圈,铁雷往里扔了三颗,墙都炸开了,里头的人还在嗷嗷叫着射箭。

    一个战兵蹲在墙角往回缩,被射孔里飞出来的箭矢差点削了耳朵,气得直骂娘。

    带队的百户烦了,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去把火器营叫过来,就说这里有几个不怕死的。”

    火器营来了两个人,扛了门二代风雷炮过来。这次围攻东市没排上用场,还没开过张。

    两人把炮架在街口的砖堆上面,校了校仰角。

    其中一个蹲在炮尾看了看祠堂正门的距离,回头冲同伴说了句。

    “近了点,减半装药。”

    “减什么减,轰了就完事。”

    对准祠堂正门,几炮轰进去。

    头一炮把祠堂的门框连带半面墙掀了个稀烂。第二炮钻进去在里面炸了,烟尘从窗洞里喷出来,碎砖裹着木渣子飞了满街。等第三炮打完,里头就再没动静了。

    烟散了以后,有个战兵凑过去从炸塌的墙洞往里瞅了一眼,嫌弃地咧咧嘴。

    “别看了。”百户说。

    “嗯。”

    两个火器营的人把炮往肩上一扛,冲百户点了下头。

    “还有没有?”

    “没了没了,多谢兄弟。”百户摆了摆手。

    火器营那俩人走路带风,很快就没影了。

    百户看着他们走远,嘀咕了一句:“真他妈帅啊。”

    到了午后,整个外城,大局已定。

    霍州营的战兵开始全面散入各坊之中,挨家挨户地清剿漏网之鱼。

    角角落落全得翻一遍。地窖查,阁楼查,茅房也查。灶台底下的柴窝要踢一脚,塌了一半的房梁底下要蹲下去往里瞅一眼。

    有个战兵钻进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翻了一通,翻出来个空酒坛子和一堆老鼠屎。他骂骂咧咧地退出来,一脚踩在门槛上的时候,底下咯噔一响。

    他低头看了看。

    门槛是活的。

    掀开门槛,底下有个板,盖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里面还挺深。洞底下蜷着个羯兵,小得跟个猴似的,抱着膝盖缩在里头,两只眼瞪得老大。

    战兵把人拽出来,按在地上。

    那小羯兵不挣扎也不喊,就趴在那,浑身打颤。瘦得胳膊跟柴火棍子一样,身上那件皮袄太大了,空荡荡地裹在身上,领口那一圈露出来的脖子上全是泥。

    战兵看了他两眼,回头冲巷口的百户喊了一声:“百户!这儿有个小的!”

    百户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人。

    “多大?”

    “十三四吧。”

    百户蹲下去,拿刀背拨了一下那孩子的脸,看了看。

    脸很小,眼窝子深陷着,鼻梁高高的,嘴唇干裂,上头全是口子。眼睛里头有一层水光,但是没哭出来。

    百户盯着那双眼看了两息。

    然后站起身,转过去,没再看那孩子。

    “百户,咋整?”战兵问。

    百户的后背对着地上那个人,右手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咬了咬牙。

    “咋整?公爷的令是怎么说的?”

    战兵一愣。

    他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个头很小,也很瘦,跟自己村里那些半大孩子差不多大。但那个眼窝子,那个鼻梁,那个蜷缩的姿势——不一样。

    什么都不一样。

    他握紧刀柄,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塌了半边的屋顶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草沙沙响了两声。

    然后就没声了。

    百户始终没有回头。

    ……

    还有几个躲在枯井里的。

    那口枯井在坊西角一户人家的后院。井口拿半扇破门板盖着,上头还压了两筐烂菜叶子,遮得挺像回事。要不是路过的战兵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下一空,差点没栽进去,还真发现不了。

    战兵蹲在井口往下瞅了瞅,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捡了块碎砖往下扔,底下传来一声闷哼。

    “有货。”战兵回头冲同伴一招手。

    三个人围在井口。

    一个趴下去喊了一嗓子:“底下什么人?”

    没人吭声。

    “问你话呢,是不是老百姓?是的话赶紧上来吧,现在安全了,羯狗都被宰了。”

    还是没声。

    底下倒是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听着不止一个人。互相挤着,铁器碰着井壁叮当响了两下。

    旁边那个老兵歪头往井里听了听:“他妈的,是羯狗。”

    “那咋办?这么深……”

    战兵站起来,回头看了看院子四周。院墙塌了一半,碎砖烂石堆了一地。他走过去搬了一块脑袋大的石头,颠了颠,走回井口,往下一撂。

    底下有人惨叫了一声,紧跟着就是挤成一团的骂声,叽里呱啦的胡语,听不懂。

    “卧槽,还有劲骂呢。”

    老兵蹲在旁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砖,也扔了进去。

    这一下砸得准,底下哎了一嗓子,动静更大了。有人抓着井壁往上爬,指甲刨在砖缝里嘎吱嘎吱响,爬了两下又滑下去,摔得咕咚一声。

    老百姓听到声音,都围了过来。

    先是隔壁院子的几个汉子,探着头瞅了两眼,然后是巷口的妇人和老人,三三两两地凑过来。

    战兵又往下扔了一块石头。

    底下的声音变了。骂声没了,变成了嘶哑的嚎叫。

    不用人招呼,不用人指挥。百姓们捡着碎砖、石块、瓦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齐往井口扔。

    底下没声了。

    但人们还是没有停。

    院墙上现成的碎砖往井口一推,众人七手八脚地往里头灌。烂砖、碎石、瓦渣子,哗啦啦地往下倒,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井口就跟地面齐平了。

    旁边有个老太太,从头到尾一直站在那看。

    她没扔砖。从始至终,一块砖头都没扔。就站在那看着别人扔。

    等井口填平了,人群慢慢散了。

    她没走。

    她转身回了屋,过了好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陶罐子。

    罐子里是凉水。

    战兵接过来灌了两口,递给旁边的人。

    “大娘,您也喝点。”

    老太太摇了摇头。

    她盯着那口被填死的井,眼泪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她慢慢弯下腰,弯得很慢,腰不好,弯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停。旁边的战兵伸手想扶她,她摆了摆手。

    她从脚边摸起最后一块碎砖。

    不大,巴掌大小的一块。

    她走到井口那,轻轻地搁在了上面。

    搁好了以后,她的手没有收回来。五根手指头按在那块砖上面,一直在抖。

    战兵们站在旁边看着,过了许久,老太太终于把手收了回来。

    她慢慢直起腰,盯着脚底下那块砖。

    “儿啊……”

    “娘给你报仇了啊……”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砸在那块砖上头。

    “你等着娘……”

    “娘很快……就去找你……”

    旁边那个年轻战兵的眼眶红了,扭过头去,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远处,东市的大火还在烧。浓烟升到半空,被风拉成长长的灰带子,拖过半边天。

    建朔元年,正月初三的黄昏。

    长安城外郭一百零八坊,尽归汉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