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674章,秃子老大
    一条两条消息,给了就给了,无所谓。

    但路线不一样。

    路线是命根子,哪条沟能走,哪个墙洞能钻,哪个时辰哪段路没人,这些东西攥在手里,就是活命的本钱。

    他下意识往回缩了缩,蹲姿变了。

    余光中,他看见角落里那个满脸疤的手挪了挪。

    “你、你想知道路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对。”

    “这是我们活命的本钱。给了你,我们拿什么保命?”

    “所以值更多的粮。”

    马六斤盯着小蔫,汗都下来了。

    在暗沟里混的人有个本事,能在黑暗中读别人的气息。

    范大锤一直蹲在旁边没吱声,这时候开口了:“老马,你想什么呢?粮食是实打实的东西,到手就是你的,还能跑了不成?”

    马六斤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眼满脸疤的那个家伙的手,又看了眼张小蔫,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能拿多少换?”

    张小蔫看着他的眼睛:“足够让、让你们活下去。”

    马六斤心头一颤:“我们?”

    “你和你……的家人,你的兄、兄弟,和他、他们的家人……”

    马六斤又吞了口唾沫。

    他想起手底下那几个人。永乐坊的阿瘸、安邑坊的哑巴陈、还有那两个跟他交好的寡妇,其中一个还带着个奶娃子,全靠他隔三差五送半碗米糊糊吊着。

    他不是好人。

    但那几条命是他的人。

    他吸了口气:“我得回去跟老大商量一下。”

    小蔫点了下头。

    “两天之内,能、能给我回话吗?”

    “明天就能。”

    马六斤站起来,拎起几个粮袋。

    “我多嘴问一句。”

    “问。”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小蔫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灶房里没有光,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让汉人活下去。”

    黑暗中,马六斤盯着小蔫看了两息,扭头翻下了竖井。

    灶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地耗子低声问道:“这些消息,要不要今晚就送出去?”

    “送。”小蔫点了下头。

    陈麻子冷哼一声:“这姓马的嘴碎,倒出来的东西一半有用,一半是废话。但路线那块,确实是硬货,不过我看他猴精猴精的,不会给羯狗报信吧?”

    范大锤摇头道:“不会,他也挨过羯狗的揍。”

    陈麻子撇撇嘴,嗤了一声:“挨过揍就靠得住?那可不一定。”

    张小蔫摆摆手:“靠不靠得住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饿。”

    陈麻子愣了一下,旋即咧开了嘴,点点头。

    对。饿的人最好用。

    不用跟他讲道义,不用跟他谈大局,一把粮食摆在面前,什么路线什么本钱,都有价。

    “那万一他回去跟他老大一说,他老大不干呢?”范大锤又问。

    “不干就不干。”

    小蔫把手上的土拍掉,站起来,“那就让他看着别人有粮吃。”

    陈麻子嘿嘿了两下。

    “小老大,你这招损啊。”

    小蔫白了他一眼。

    “是公爷教的。”

    ……

    对方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第二天晚上,马六斤就带了两个汉子过来。

    竖井口翻上来三个人。

    马六斤打头,后面跟着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四十出头,剃了个光瓢,脑袋上一道疤从额角拉到耳根,愈合得不太好,疤肉翻着卷儿。矮的那个年纪小些,二十五六,眯缝眼,手里攥着根削尖了的木棍。

    马六斤冲小蔫努了努嘴,跟光瓢说道:“老大,就是这位小爷。”

    光瓢点了下头,没说话,蹲下来,背靠着墙。

    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人。

    四五个汉子,零散地分布在各个角落,面色看着就不怎么善。

    这绝不是随便冒出来的抢食野狗。

    视线落在门框边那个不起眼的小个子,一身破棉袄裹着。昨晚马六斤回去把这小子的做派吹上了天,赵秃子还不信。今天亲眼瞧见,这小子就那么随随便便待在那,屋里那群活阎王全围着他转。

    是管事的。

    “听六子说,有大主顾。”

    赵秃子阴沉地开口,“我叫赵秃子。城破之前,就在这东南几个坊市倒腾贱业。道上杂碎们给一口饭吃,唤一声‘秃子哥’。”

    他往前探了探身,

    “不知这位小当家的,怎么称呼?”

    张小蔫点点头:“我姓、姓张。”

    “张爷。”

    赵秃子扯着干巴的嗓子笑两声,两手胡乱拱了拱。这随意敷衍的架势,看得一旁的陈麻子直想抽刀。

    赵秃子浑然不觉,继续道:“三十斤粟米听几句闲扯,您出手是真敞亮。六子回去,说您老想盘我们的底,要买我们的眼线和暗道?”

    “是有、有这事。”张小蔫点点头。

    赵秃子往后一挪,脑袋往土砖墙上一靠。

    “张爷,明人不讲虚的。您是不是这长安城里的人,咱心照不宣,也不问。但我老赵手底下管着大一两百号人,那几条泥沟墙洞,是弟兄们保命的底牌。”

    他停顿片刻,拿手往地上一掸。

    “弟兄们拿命攒了三年。跟南城那帮不要命的滚刀肉干了四回仗,手底下横着出去好几个兄弟,才一点点摸清楚的家底。轻飘飘一句全要……您拿什么换?”

    “粮。”

    “多少?”

    “你开。”

    灶房里一下没了声响。

    赵秃子脸上的干笑收了起来。

    干黑市行当的,最怕谈买卖碰见这种主顾。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是道上历来的规矩。有还价,足见来人心里悬着一杆秤,懂行情。

    把“你开”这两个字随便扔出来的,非傻即诈。

    也或者家底厚穿了天,根本不在乎这点盘算。

    这个缩在门框边、连件囫囵棉袄都没有的半大小子,横竖不似什么大人物。可这言谈间着实透着一股子邪乎劲。

    这是拿老子寻开心?

    赵秃子慢慢举起右手,伸出一根布满老茧的食指,在眼前晃了晃。

    “一千斤。”

    这三个字刚一落地,蹲在后头的马六斤两眼发直,险些一屁股栽地里去。他瞪着自家老大的秃瓢,心说完了,生意黄了。

    这么狮子大开口,还做个屁的生意啊。

    一千斤粟米!

    放在城破之前,这数不算什么,随便哪家粮铺半天的流水都不止这个。可搁在眼下这座满街游魂的长安城里头,一斤粟米就能换条人命,十斤粟米能让一条巷子的人多活两天。

    一千斤撒下去,能生生买空半个坊。

    马六斤在心里把赵秃子骂了个底朝天。他跑了大半夜的暗沟,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好不容易牵上这条线,结果老大张嘴就来一千斤?

    你咋不要一万斤呢?

    要不把整个渭北大营的粮仓都搬过来得了?

    他偷偷拿眼角去瞄张小蔫的脸色。

    张小蔫偏了下头,眨了眨眼睛。

    “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