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集装箱被打开后,那个蜷缩在腥臭黑暗里、满身鱼污、狼狈不堪的男人,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刺目的阳光传来,聂明宇的心彻底死了。
没有激烈反抗,没有垂死挣扎,任由人将他钳制出来,拖拽到了地上。
这一刻的聂明宇,满身鱼腥、狼狈落魄,彻底褪去了昔日商界大佬、聂大海之子的矜贵与桀骜。
他抬头望着远处的辽阔海面,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熬了一夜亡命奔逃,换车、匿形、入海,赌上所有退路想要一搏的自由,终究是一场空。
“确认无误,系龙腾集团董事长,犯罪嫌疑人员聂明宇无误,带走!”
海警仔细对照过后,大手一挥,便迅速走上两人将聂明宇架走。
……
另一边,阳城市委。
“余书记,得知这件事情之后,我也十分震怒,”
聂大海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座机电话,声音带着愤怒,“说句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黄盛跟了我整整二十几年,这几年更是贴身随行、日夜相伴,我待他如心腹、如后辈,工作上信任、生活上关照,从未苛待半分。”
“我自认识人不谬,却万万没想到,他会背着我做出这种触碰红线、违纪违法的荒唐事。”
顿了顿,聂大海继续道:
“昨夜我全程处理市委紧急会议事务,专注研判维稳与案件风险。会后时间不早了,我已经休息了,丝毫没有察觉他的私下操作。”
“对于这个孽子的案件,我在会上就表明了全程配合,一心依规统筹属地工作,严防有人干预办案、松动风控,可偏偏最贴身的人,在我眼皮底下捅出这么大的纰漏。”
“这件事,是我严重失察、管教不严、身边人管控失守,我负有不可推卸的主体责任,我绝不推诿、辩解。”
说完,他沉声道:
“我刚刚已经勒令黄盛深刻反省、撰写材料,等待组织调查。”
“我现在主动向您、向上级纪委报备这件事,全程无条件配合组织的一切核查、审查与处置。黄盛个人的违纪行为,该怎么定性、怎么处理,完全按党规国法来,不用顾及我的脸面,也不用留任何情面。”
“同时,我本人也负有识人不清、驭下不严的责任,让组织蒙了麻烦,我诚恳接受组织的一切批评与处置。”
电话那头,余听云淡淡一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对着对面的裴一泓露出一个‘你看,我说什么’的表情。
随即,他也不点破这套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把戏。既然聂大海愿意用,愿意装不知道,他配合装真不知道就是了。
“大海同志,你的检讨、你的态度,组织都收到、都认可。”
“主动报备、直面问题,这是十分端正的姿态。”
“但我多提醒你一句,贴身秘书越权独行、私自调动阳城市委一号公务权限、穿透全城风控,绝非一句个人擅为就能完全盖棺定论的。”
“余书记,这点我清楚。”聂大海连忙道。
“嗯,”
余听云点点头,话里带着一丝警告意味:“身边干部敢越线,多半是上头有底气,下属敢担灭顶责,多半是心里有依仗。而组织查案,从来不止看口供,更要看案件链条、看逻辑、看情理。”
“失察是小节,纵容是大病。边界在哪里、分寸在哪里、默许到哪一步,组织都会查得清清楚楚,不会冤枉任何人,也不会放过任何漏洞,这次的教训,希望你吸取到位。”
聂大海心头一紧,迅速回应道:“余书记说得是,我完全接受,静待组织核查,且以后一定以此为契机,吸取其中的教训。”
这一刻,聂大海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终于悄悄松了大半。
他目光瞥了眼墙上的机械钟表,暗自掐了掐时间。
从深夜放行、高速换车、登船入海,整整十几个小时,足够聂明宇驶出近海、脱离国内所有管控了。
可就在他心底松了口气、准备开口道别挂断电话的瞬间,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余听云和别人的交流声,见此,他只能暂时按捺住。
“好,好,我知道了,嗯,就这样。”
电话里,隐约传来了余听云的应答声。
随即,只听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一般狠狠砸在聂大海心头:“大海同志,刚收到建国同志的电话。”
“凌晨出逃、沿江入海、藏匿渔船的涉案人员聂明宇,已于数分钟前,被相关海域的海警同志在入海口拦截,当场抓获,人赃稳控,现已押解上岸。”
‘轰’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一般,震得聂大海脑袋嗡嗡作响。
他握着电话的手骤然用力,大脑一片空白。
此时此刻,他心里所有的侥幸都已经消失不见。
没想到赌上了一切、牺牲自己的秘书,却还是没换来聂明宇的一条生路。
这场双簧戏也变得没有意义了。
“大海同志,”
“大海同志?”
两道叫声,拉回了聂大海的心弦,他迅速压下起伏不止的心境,镇定道:“余书记,人确定已经抓到了吗?”
“指纹、虹膜等均已比对无误。”
聂大海沉默了几息,强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这是一件好事,如果让他逃了,影响且不提,对于案件中可能涉及到的一些受害者家属就没有交代了。”
“也是对专案工作最大的推进。核心涉案人员到案,才能彻底查清全部事实,理清所有链条,不给案件留任何死角,也能还所有工作人员、还阳城风气一个清白。”
“我完全认同组织的安排,也全力支持抓捕审讯工作。请余书记放心,我这边一定端正心态、摆正位置,如果有需要,会主动配合巡视组相关的谈话问询,如实说明全部知情情况,绝不回避问题,全力配合组织查清真相、依规处置。”
聂大海话语句句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全力支持办案、服从组织、坦然面对核查的姿态。
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