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大海放在桌子上的手，微微用力，心中长长一叹。
果然不好办。
苏允中和郝建国两个一唱一和之间，就把他的一个观点彻底驳死了。
“世君同志，你的看法呢？”
余听云缓缓开口道。
众人都看了过来，毕竟案件发生地就在振城等地。
“我认为，要严办。”
楚世君沉声道，“这个案件是我省纪委、公安、联合公安联合督办的，其一是因为涉案性质严重，涉案人员广，牵扯到多位在职、离职的干部，包括振城市市长、前省委常委、油城市委书记张扬等人在内。”
“除此之外，直接牵扯人古望北，身份也极为特殊，我在这里可以明确的说，他被抓后，其父亲多次打电话、甚至直接到了我办公室，话里话外都是求情，好大的威风。”
其余人面面相觑，看了眼裴一泓和余听云，见他们俩表情淡然，心中也不免腹诽：知道你对他们家意见大，但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这时，楚世君继续道：“各位，古望北本身就在审问时表露出抗拒、不配合的表现，如今案情出现新证据，牵扯到大海同志的儿子，所以我们更要重视起来，要有个交代。”
话音落下，聂大海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并未回应。
而在其旁边座位上，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缓缓开口，吸引了视线，他叫高磐。
“世君同志，你刚刚说道古望北在审问时拒不配合，抗拒执法。”他重申了一遍。
“不错。”
楚世君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只听高磐缓缓道：“我听说，因为他拒不配合、抗拒执法，振城市公安局相关人员，在审问的时候就采用了暴力手段，昨天晚上，闹得沸沸扬扬的，网络上舆论很大啊。”
说完，他扭头看向郝建国，“虽然事发后，我们宣传和公安方面迅速行动，平息了舆论。但建国同志，这件事我觉得要重视起来，暴力执法，采取一些强硬措施让嫌疑人员开口，这不是逼供吗？”
郝建国还没开口，楚世君便接话道：“高磐同志，你说的这个事，我已经知道了，并且已经对相关人员做了处罚、警示教育。”
“同时，从这件事情中，我也发现了值得反思的方面，”
楚世君双目一凝，
“古望北为什么拒不配合？他靠的是什么？底气来自于哪里？在振城市公安局有关公职人员作出了不当措施后，情况是怎么突然泄露到境外的？他们的底气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我想，这可以回到今天开会的目的了。”
高磐闭上了嘴。
楚世君不否认他的话，反而主动接了过去。
绕来绕去的，就差直说因为宣传门槛不给力，导致舆论第一时间没有管控住。
因为古育才、聂大海等人，导致古望北态度嚣张，其他人自认安然无事。
“那就回归本来目的吧，”
郝建国敲敲桌子，余光看了眼身旁的聂大海，开门见山道：“从公安刑侦与经侦角度研判，本次新获取的证据来源合法、链条完整、视频并无篡改痕迹，具备立案侦查的全部条件。因此，我的意见是，立即对聂明宇立案核查，同步冻结相关涉案资金，控制关键涉案人员，防止串供、毁证、潜逃，杜绝一切风险隐患。”
他声音一落，场上气氛更加紧绷起来。
说话的，就那么几个。
其他人都是隔岸观火，等着举手。
毕竟没人想牵扯进去，被人惦记上。
“各位同志，我认为办案从严是底线，大局稳定是前提。阳城、振城等地正处于发展关键期，班子稳定、社会安稳至关重要，”
高磐再度开口，立场折中道：
“大海同志深耕地方多年，工作有目共睹，若是骤然对其子立案，极易引发舆论震荡，牵动阳城市地方干部人心。”
“我的建议是，先内部核查、低调取证，暂不对外公开、暂不强制立案，查清事实、夯实证据后，再依规处置，最大程度兼顾公正与大局。”
“我不认同此观点，维稳不是护短，”
一直没说话的钟振国开口道，
“今天我们因为涉案人员身份特殊，就刻意放缓、低调搁置、做模糊处置，这就是人为给办案设障，就是纵容权力凌驾于法律之上”
“我认为应该缓一缓。”
“我认为应该立即立案调查。”
“我认为……”
众人发表着自己的观点。
除了依旧没有开口的部分人和周牧同、祁同伟等没资格开口的外，场上泾渭分明分成了两波。
这时，趁众人发表看法的时间，裴一泓和余听云也凑过头交流了两句，各自点了点头。
随后，余听云下场，说了一句话，定了调子：“各位，权力一旦可以成为遮羞布，冤案就永远无法真正终结。”
聂大海双眼微闭了几秒，随后睁开双眼，声音透露着无奈道：“我从不反对彻查，更不会阻挠古望北案的推进，反腐大局面前，我个人、我家人，都不值一提。”
“但我依旧坚持，办案要讲程序、讲分寸，不能为了迎合声势、迫于舆论，更不能因为证据有关联、线索有指向，就跳过核查流程，直接定性定罪。”
他说完顿了顿，见那两位没有任何表态，只能继续道：“我不是护子，我是护规矩、护大局。”
“我可以接受组织一切核查，甚至可以主动要求纪委、公安同步进驻，全面清查犬子名下龙腾集团所有账目、所有项目，彻查聂明宇的所有往来。”
“但我恳请组织，给程序一个严谨的过程，给事实一个落地的时间，不要仓促定论、过度推进。”
这番话，是聂大海最后的底线，不再强硬反对核查，只要求有一个缓冲的时间。
同时，众人也知道，这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政治体面所做的选择。
最终，裴一泓缓缓点头道：“同意。”
聂大海紧绷的心一松，沉声道：“我个人服从组织决定。”
“我承诺，全力配合对聂明宇的立案核查工作，绝不干预、绝不求情、绝不插手，期间，所有问题，一查到底，依规处置，我完全接受组织的一切结果。”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微颤抖，紧紧握着茶杯的手掌，终是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