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德·福斯号截下了一艘世界政府的船只,干掉了CP9的特工,如愿获得了一颗恶魔果实。

    这场袭击并非偶然,香克斯目标十分明确。

    那是罗杰船长提到的、将会成为解放者「乔伊波伊」的尼卡果实。

    潜伏在圣地玛丽乔亚得到了它的消息后,香克斯蹲守在东海,找了这颗果实很久。好在它似乎并不排斥他——春水能看到,这颗果实的「命线」蓬勃、自由,使得它如同有自我意识般,多次从束缚中逃脱。

    “春水,我会成为那个人吗?”将罗杰船长的草帽握在手里,香克斯仰望着天空。

    星河璀璨而明亮,北极星时刻为迷茫的游子指引方向。

    被他半抱在怀里,春水睁开了那双锋锐无比的黄金瞳。

    她定定看着香克斯的「命线」——和罗杰船长一样,那是能对「命运之子」产生重大影响的「引航者」。

    在香克斯骤然暗淡的注视下,她揉了揉他的头,慢慢地摇头。

    ——那个人,不是你。

    “香克斯,你不会成为乔伊波伊。”

    ——但你会是点亮他的,最重要的那颗星星。

    早有预料,这并没有打倒香克斯。他用力地抱了春水好一会儿,将下巴放在了她的颈窝里。

    他闷声道:“没关系。”

    就算不是「解放者」,但总有他能做到的事——比如找到乔伊波伊,然后引导他走向大海。

    他想,如果不是他,那么一定就是有着「D」的意志的艾斯了吧?

    春水依旧凝望着尼卡果实的「线」,试图拨开云雾,看清它最后的选择。

    这颗果实身上承载着太多「规则」,「线」太过跳脱,毛线一样缠来缠去,错综复杂,她一时无法理清。

    它选中的那个人,真的是艾斯吗?可是艾斯的「命线」……

    注视「规则」太久,她的太阳穴开始发疼,眉梢微微压下,立刻被香克斯察觉到了。

    “好了,别看了。”手掌盖住她的眼睫,男人滚烫的体温传递了过来,“春水,顺其自然吧。”

    他将她扳正,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不许她再看向那片星空。

    “……好。”春水没有挣扎,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安安静静地窝着。

    常年盘踞在四肢百骸的寒意,似乎只有在他怀中才能被彻底驱散。被搂的久了,她甚至会像只被养熟的猫,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满足的喟叹。

    拥抱这种程度,她已经完全习惯了。

    香克斯低笑出声,手臂收得更紧:“睡吧,我送你回房间。”

    春水“嗯”了一声,被他的气息包裹着,很快生出了几分困意。

    为什么呢?

    迷迷糊糊间,她感受到了他有力的手臂——他将她抱了起来。她的额头顺势抵在了他的颈侧。

    为什么呢?

    即使看不清「命线」令人沮丧,但它们很快就被睡意替代了。

    待在这孩子身边,她总是觉得很宁静。内心像是燃着炭火的冬天,不会有不安或者焦灼,只有平和如水的安心。

    “香克斯……好暖和。”

    比火焰更明亮的发色,总是能烫到她的体温,连瞳孔都是炭火的颜色。

    “……喜欢。”她轻声说着,蹭了蹭他,放任意识沉沉坠入了一片虚无。

    听到了那句“喜欢”,香克斯沉默地凝望着她。良久良久,她终于听到了宝贝弟弟有点哑的回应。

    他说:“……我也喜欢你,春水。很喜欢你、最喜欢你。”

    总被他粘着说这样肉麻兮兮的话,她习惯了。

    ……真是个好孩子呢,香克斯。

    于是春水模糊地笑了。

    *

    带着尼卡果实与一船的财宝,雷德·福斯号最后一次驶入风车村的海湾。

    想找的东西找到了,他们是时候去伟大航路了。

    三个孩子得到消息,早已在岸边翘首以盼,欢呼着朝他们冲了过来。连一向别扭的艾斯,此刻也半推半就地被香克斯捞起,坐在他坚实的臂弯里,听着那些航海故事。

    “猜猜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香克斯像个孩子王,两条手臂上挂着艾斯和萨博,头顶还趴着死死抱住草帽不撒手的路飞,热热闹闹地在沙滩上玩起了寻宝游戏。

    露玖笑着将目光转向气色明显红润许多的春水,欣慰地与她拥抱。

    “太好了。我总有种感觉,这里是不属于你的。”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满是孩子气的、活得顶天立地的男人,“你们啊……都是属于大海的人。”

    属于大海的人,是不会甘心被困在小小的一座岛上,结束一生的。他们注定会扬起风帆,迎接冒险与自由的狂风。

    春水用力回抱住她。

    她想,露玖姐已经知道……自己是来道别的了。

    在科尔波山依旧喧闹的饭桌上,达旦提起了消失一整年的名字:“西格前段时间回来了。他集结了一批手下,四处扬言要消灭你们。”

    西格……?

    哦……是那个和路飞起了口角就把他掳走所以被他们剿灭了的山贼啊?一年过去了,他还活着啊?

    香克斯显然快忘了这个人的存在,被提醒了才恍然大悟。贝克曼倒是记得,他只是微微一笑,未置一词。

    ——无所谓吧?那种灰尘一样的家伙,吹走就好了。

    他们在风车村呆了几天,为后续航行采买着物资。刚和本乡一起将药草装进船舱,春水就从玛琪诺那里听说“香克斯在酒馆与人起了冲突,还被泼了一脸酒”这回事。

    她推开酒馆大门时,香克斯正顶着一身酒液,像只落水小狗般无辜地看着她,甚至还想甩甩头发,把酒渍溅到贝克曼身上——当然被副船长预判并敏捷地躲开了。

    ……居然敢泼我弟弟一身酒?

    好大的胆子,我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

    一种久违的“自家孩子被欺负了”的护短情绪涌上心头。春水眉头皱紧,黄金瞳锐利无比,指尖已无声地搭上了那闹事者混乱的「命线」。

    ——就是他吗?叫西格的家伙?

    未等她做出点什么,手指就被温热的大手抓住了。

    “唉!少见的生气模式啊——!”香克斯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稀奇地凑近,端详着她脸上的愠怒,“哇……好怀念啊!春水,表情再凶一点试试!”

    每次动用能力都会或多或少地影响她的身体。

    为了这点小事,他觉得没必要。

    被香克斯这么一打岔,春水无奈地妥协了。她接过玛琪诺递来的湿毛巾,仔仔细细替他擦拭脸上的酒渍。

    香克斯闭着眼,一脸享受。

    “还没擦干净,感觉黏黏的。”他得寸进尺地要求着,让她反复擦了好几遍。

    “不要撒娇。”春水终于琢磨过来不对劲,轻轻推他,“快去船上洗干净。”

    香克斯不情不愿地起身,伙伴们在后面大笑。贝克曼一脸没眼看的表情,喝光了杯中酒。

    “香克斯真是的!有什么好笑的啊!为什么不揍他一顿啊!!”

    瞒过了无处不在的见闻色和「织织果实」的预知,装有尼卡果实的木箱轻轻的动了动。

    「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原本闭合的箱子缓缓裂开了一个口子。

    在大家都没注意到的角落,愤怒的路飞被它吸引了注意力。他伸出手去,拿起了那个奇怪紫色水果,气得狠狠咬了一大口!

    ——咔嚓。

    那一瞬间——无数「命线」发生了剧烈的偏转与重组!

    “等等!是他!”春水猛地转头。

    “路飞!”香克斯几乎同时察觉,箭步冲上前,试图倒提起路飞让他吐出来,“快吐出来!那是吃了会变成旱鸭子的恶魔果实啊!”

    但为时已晚。少年的身体如同橡胶般不可思议地拉伸开来。他那条原本就比常人更加明亮、更加绵长的「命线」,此刻如同太阳,迸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辉!

    太阳神尼卡,不是香克斯……也不是艾斯。

    ——原来,是他。

    伙伴们吵吵嚷嚷的,感觉到自己好像闯了祸的小路飞被围在中间,满脸不知所措。香克斯转头看向春水,得到了她的肯定。

    是了,卡普先生也是「D」之一族!

    ——「原来,就是路飞吗……?」

    在一旁被玛琪诺塞了糖果的艾斯和萨博很快发现了弟弟的异常,不同于路飞的慌张,两个哥哥很快掌握了安抚(和玩闹)橡胶弟弟的诀窍。不一会儿,一个把自己充气成圆球的路飞就逗得全场哈哈大笑。

    定定地望着路飞那张脸,香克斯也笑了起来。

    当晚,众人在为离别做准备,忙得热火朝天。

    春水独自站在星空下,望着香克斯那条将在明天被砍开一个豁口的「命线」——那是断臂的征兆。

    覆盖着恶魔的漆黑意志,这是她第二次直面如同露玖必死命运般的、强大的「规则」之力。

    那就是……香克斯所说的,「伊姆」的烙印吧?

    为了祛除那个随时会夺取自己意识的烙印,也顺应了天命……他选择自断左臂吗?

    改变它,改变断臂的「命运」,抹除恶魔的「意志」,她无疑会付出更多的代价。身体会迅速崩解,可能比十年前更严重、更凶险。

    可是啊……可是啊。

    春水的目光掠过正一手一个扛着男孩们奔跑的香克斯,掠过他稳健的、惯用剑的左臂,缓缓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时,锐利如寒铁。

    可是啊,她必须要做。而且,必须要成功。

    *

    夜已经深了,露玖躺在她身边,与她说了许久的悄悄话,充满了不舍。

    但最后,她摸了摸妹妹的头,温温柔柔地笑了:“我能看出来。这一年里你每次回来,都比以前更开心了。”

    “是因为香克斯吗?和他在一起,你每天都很开心吗?”她问。

    回忆起她的骄傲,春水眉眼弯起,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脸:“嗯!”

    定定看着她,露玖也笑了。

    “春水,人的一生很短。”她的眼中有泪光闪烁,“找到一个让你开心的人,然后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不舍的眼泪盛满眼眶,春水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嗯。”

    第二天告别时,被香克斯再次拒绝了一起出海的请求,艾斯和萨博闷闷不乐。路飞用力擦了一把眼泪,闷着头跑远了。

    只当那孩子是太喜欢香克斯了,没办法接受离别,大家都没怎么在意。

    但很快,广场上有消息传来,路飞因为挑衅山贼而被西格带走了。伙伴们迅速集结,拉基·路懒得废话,一枪崩了个用枪指着香克斯的山贼。

    西格见势不妙,放出烟雾弹,再次逃跑。

    “糟了!”香克斯头痛地捂住头,“我太大意了!路飞被——!”

    还以为他留有什么后手想放长线钓大鱼的贝克曼:“………”

    拉基·路:“不要慌,头儿你这个白痴。”

    香克斯:“……喂!我不是故意的啊!没必要骂我吧!”

    春水被笨蛋弟弟那副“天塌了”的表情逗笑。她点了点西格逃跑的方向,斯内克会意,驱使着雷德·佛斯号追了上去,很快在海上发现了目标——西格葬身鱼腹,而小路飞……

    被丢进了海里?!

    大海是恶魔果实能力者的天敌,近海之王又离路飞太近,那一口下去一定会受伤。

    ——不可以!不能让这孩子从此对大海产生恐惧!!

    路飞……无论多小的可能!都绝对不可以出事!!

    比起霸王色霸气,或者其余远程武器,在那一刻,香克斯最先想到的竟然是罗杰船长的笑脸。

    “乔伊波伊,真可惜没和你生在一个时代啊。”

    “为了引导他去海上,为了积蓄足以掀翻世界政府的力量,我要开启大航海时代——抱歉,我要死了,香克斯。”

    左臂的浅海烙印隐隐发烫。香克斯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的身体化作盾牌,揽过路飞。

    ——赌一把!就把它就赌在这里,赌在新时代上好了!!

    会游泳的伙伴们已经冲了上去,耶稣布和贝克曼的子弹也打向了近海之王。弹药破空,比他们都快的,却是春水抬起的手指。

    既然无论如何都会走向这个结局——那么不如按着「命运」的剧本,赌一把她能改变这个「未来」的「可能性」好了。

    「命运之海」里,时间被定格在此刻。她双手合拢,缓慢而坚定地将香克斯那条即将产生缺口的「命线」,强行阻滞、扭转、粘合!

    恶魔的烙印嘶吼着挣脱肉、体,高高的王座之上,头顶双角的「神明」似有所觉,冷冷地朝她投向一瞥。

    凭什么呢?

    神明又如何,我管你是什么神明。

    不会让你们伤害到他的……绝对、绝对不会让你们伤害到我心爱的弟弟。

    香克斯……别怕,姐姐一定会保护你。

    喉咙涌起一股腥甜,春水用力地将它们咽下——连同着歉意一起咽下。

    还不够,还不够……

    胸口和胃部同时传来尖锐的刺痛,那是身体负担过重时的疯狂预警。但她没有理会,只专注地望着那一条逐渐完好的「命线」。

    这次要付出什么代价?

    精神高度紧张时,她想起的是几个月前好友说过的话。

    【“这次是个胆小的,刀架在脖子上就什么都说了。还得到了个小玩意儿,下次当面给你yoi。”】

    他的声音在电波里有些失真,说这些时,电话虫带着春水熟悉的懒散笑意。

    【“他说你这种——只要舍得主动「放弃」某根线,用同等的「代价」去抵消想要改变的那一部分「可能性」,就能减少「反噬」yoi。”】

    【“我听不太懂你们这些奇怪的用词,但大概是「以伤换伤、以血换血」这个意思吧?太乱来了。”】

    【“春水,我说你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别再想什么果实觉醒了yoi。”】

    马尔科他啊,管了那么一大家子人,上有老下有小的,又要战斗又要治疗,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希望再麻烦他调查这些事了。

    明明和他无关的……

    “谢谢你啊,马尔科。一直以来都麻烦你了。”

    似乎又听到了好友苦口婆心的劝诫,春水咽了咽喉咙里的血沫,穿透星河,主动看向自己的「命线」。

    血红的丝线从她体内蔓延出来。一根又一根,或明或暗,交织成了一张巨网。

    她冷静地看着那一根根线,知道它们每一根都象征着自己「未来」的某些「可能性」。

    「寿命」、「思辨」、「记忆力」、「视力」、「嗅觉」、「行走的能力」、「见闻色霸气」、「果实觉醒的能力」……

    原来,除了「剑术」,她还有这么多能交换的东西啊。

    以伤换伤,以血换血。

    那么,承担起香克斯断臂的因果——究竟要砍断哪一根才够分量呢?

    那些「可能性」,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未来」这个词对她没有任何意义,无论砍断哪一根,她都无所谓。

    春水平静地选中了一根最亮的「命线」,那双温和如水的黄金瞳骤然变得极亮、极冷——像一柄抽出鞘的长刀。

    她没有犹豫。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脊背挺直,食指与中指并拢,手起刀落,挥刀斩下。

    「视力」。

    一根线,应声而断。

    纵使再也无法握紧刀剑,剑士的本能依旧刻在身体里。此时此刻,受困于孱弱病体的灵魂短暂地冲破桎梏,又挥出了一刀,果决又利落。

    哈。

    还真是久违了——这种拔刀出鞘的感觉。

    眼前骤然一黑,左眼流出了一行血迹。眼球烧灼得惊人,每一根视神经都爆炸开来,将视网膜用血色涂满。

    几乎瞬间失去了所有视觉,春水却狠狠咬着牙,露出了个几乎快意的笑来。

    ——这是成功了。

    她付出了同等的「代价」,驱动着「织命手」强行将「命线」粘合。与此同时,时间解冻,恢复流逝。香克斯左臂上的烙印如同铅痕一般,被橡皮擦缓缓擦除。

    “噗——!”

    近海之王的利齿与他险险擦过,只留下一道血痕。路飞在他怀里吓得嚎啕大哭,小手狠狠揪着他的衣领不放。

    “呜,香克斯——!”

    枪声轰鸣,近海之王被铅弹与火焰弹击中要害,嘶吼着沉入海底。

    ——「规则」,第二次被改写了。

    贝克曼是最早意识到春水不对劲的人。面对这场危机,她太过平静也太过笃定,就像是早早被剧透的旁观者,只是看着剧情发展向那个必然的结局。

    看到了——却不阻止吗?

    他盯着她突然流血的左眼,直觉有什么东西……就在那一瞬间,从她身体剥离了出去。

    “……春水,你的眼睛?”

    她——她现在是在笑吗?那样畅快的、透着凶狠的……笑?

    他没看错,春水确实在笑。

    “这样啊……原来只要一只眼睛……早说啊。”她感受着毫发无伤的右眼,发现自己居然还能看得清香克斯,于是那笑意越发扩大了。

    她想,她大概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香克斯那孩子,即使断了左臂,依旧能想出弥补的法子。要么强化右手的剑技,要么专注霸气的锤炼,无论那条路,都让他很快适应了独臂这个「未来」。

    ——是否断臂,从结果上看,都不影响他爬上顶峰。

    所以,改写这样的「规则」,不用赌上她全部的「视力」——只要一半就够了。

    那个「浅海契约」也是如此。它控制不了他。

    因为,他注定会挣脱宿命的枷锁,成为这片大海上最强大、最自由的力量之一。

    ——啊啊,不愧是他,不愧是香克斯。

    他是个从小就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好孩子,做姐姐的打从心底地为他感到骄傲。

    没等贝克曼伸手,春水已经半跪在地上,发出了“噗通”一声闷响。

    “滴答——滴答。”

    温热的液体滴落甲板的声音异常清晰。

    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剧痛,理智回归,大脑飞速运转,香克斯几乎瞬间察觉到整件事最不对劲的地方——那是春水对此的反应。

    不对——这一次,这个未来……她是看到了的!

    但是她为什么没有阻止?她是故意的,她就在等这一刻!等着路飞被丢进海里,等着他们一起遭遇近海之王——

    她——她究竟想做什么?!

    一大盆冷水兜头浇下,香克斯迅速转头看向春水,瞳孔剧缩。

    果然,她单手撑地,左眼汩汩流血——不只是左眼,每一处都在流血……!!

    大股大股鲜血从她口中汹涌而出,颤抖着呕出,染红了她苍白的衣裙和前襟。

    “这——突然怎么了?!”伙伴们慌了神,贝克曼已经喊来了本乡。见此情形,见多识广的船医也愣在了原地。

    “她……”

    没有外伤,全都是来自于她身体深处的……因为一些关键性脏器破裂或者迅速恶化……这怎么可能?他们明明一起待在船上?!

    血很快弄脏了甲板,渗进更深的木缝里,留下干涸的色泽。

    “看来要拜托你们重新打扫了。”春水朝围拢过来的伙伴们抱歉地笑了笑,耳鸣阵阵,舌根绞痛,连听与说的力气也被剥夺了。

    啊啊。

    贫穷子,不妄说……妄说一句天公折……万劫尘沙道不成,七窍眼睛皆迸血。

    妄言天命,扭转「命运」,触犯禁忌,遭受「反噬」。以自身血肉替他挡下灾祸,春水的脸色惨白如纸,望向弟弟的眼神却依旧温和,带着些许安抚。

    「没事的,香克斯。」

    「我不会死的,别怕。」

    透过一行行凄切血泪,奇迹般的,香克斯读懂了她的意思。

    “春水——!!!!!”

    如同濒死的兽类,哀鸣泣血。在世界陷入昏沉前,她最后听到的……是这样的声音。

    ……结果,还是吓到他了。真是……抱歉啊,香克斯。

    ——春水闭眼前,想的只是这个。

    *

    三天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时隔一年,这具好不容易被填了些生机的身体又感受到了熟悉的、仿佛被掏空后又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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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勉强粘合起来的虚弱感。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不,也许比她登船以前的情况更糟。

    因为她还少了一只眼睛。

    血腥气在喉咙里挥之不去,仅有的右眼所看到的世界是缺失了一半的狭窄。蒙上几层薄雾,视线模糊不清,她缓了缓才找回意识,将注意力聚焦在了医疗室的天花板上。

    春水“看”着自己那些越发暗淡的「命线」,甚至有心情复盘:“——半觉醒状态下,比起上一次,我能承担的「代价」更大了。”

    那样的话,是不是代表……如果有一天,她能彻底觉醒果实的能力,承担那份「代价」时……

    逆转生死,以命换命。

    心里一松,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她翘起嘴角,藏不住满心欢喜。

    船长,我能做到的。

    愉悦的笑容扩大,左手却突然被人大力握住,指节都被捏得有些发白。

    “……这种时候你还在笑什么?有什么好开心的?!春水!你险些……你究竟知不知道?!!”

    那样分明,那样滚烫,再也压不住滔天怒意的质询——是香克斯。

    险些什么?险些死了吗?

    傻孩子,这种事,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春水偏头,满含笑意地对上了香克斯布满血丝的双眼。这孩子守在床边,胡子拉碴的,眼下还带着浓重的青黑。

    唉,肯定是被她吓坏了……

    她嘴唇翕动,轻轻喊了声他的名字:“我回来了,香克斯。”

    香克斯死死盯着那张他最熟悉的笑脸,发现自己竟在此刻……无比痛恨她的笑容。

    被本乡几次宣判病危,半只脚已经踩进了地府的人,醒来的第一件事居然还是在笑。

    那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代表着这一切都不过是个开始!代表着她对此早有预期!!

    是这样啊……所以,以后还会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还是会主动地将自己的生机双手奉上,去交换些什么他看不懂的「命运」。

    春水。

    呵,春水。

    ——完全没有“爱惜身体”“优先保命”这个概念吗?!!对她而言,哪怕死掉也无所谓吗?!

    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汹涌的后怕所覆盖。香克斯的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

    没有她预想中的安慰、责备、或是拥抱,也不再给她解释的机会。他猛地松开手,被烫到一样站起身,压住怒火,声音刻意压得平稳:

    “本乡,她醒了。”

    说完,竟径直离开了医疗室,看都不愿意再看她一眼。

    春水愣住了。

    她茫然地看向本乡。

    在一旁调配试剂的船医走了过来,用沾着生理盐水的棉签替她润了润干涩的嘴唇,面露同情——这同情不知道是对香克斯,还是对春水。

    “头儿不眠不休守了三天……春水,他快急疯了,真的。”他叹了一口气,“现在,大概是到‘秋后算账’的时间了。”

    看到了悲剧却不够信任伙伴们,将责任全扛在自己身上,自以为是的逞英雄,孤身赴死,还不知悔改,看样子还想来第二次、第三次。

    明明有更好的办法,明明能够提前避开,明明可以和大家商量……她却主动划定了一条界限,明确地将所有人隔离在外,以“保护”之名,用力将他们推开、推远。

    包括香克斯。

    是的,包括香克斯。

    ——这笔账算下来,是他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的、单方面的冷战。

    香克斯依旧把春水照顾得无微不至,事事亲力亲为。

    喂药,递水,帮她调整靠枕。在她能下床后,扶着她走路,晚上坐在门口为她守夜。

    因为她失去了左边的视野,他每次都会站在她的左手边,尽他所能的帮她适应独眼,扫清她可能看不清的障碍。

    他做这一切时,动作依旧温柔谨慎,生怕她感到不适,仿佛她还是那个易碎的瓷器。

    本乡进来检查,他详细地询问注意事项,记录下每一句医嘱。拉基·路端来药粥,他一勺一勺吹凉了,耐心地喂到她嘴边。

    但,他就是不和她说话。

    不回应她的道谢,不接受她试图开启的话题,甚至……他会故意回避她的目光。

    起初,春水以为这孩子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情绪。她理解他的恐惧,毕竟自己当时的样子……确实吓人。

    他不说话,她就试着主动开口:

    “香克斯……我没事了。”

    “那个……路飞还好吗?”

    “……艾斯那孩子……”

    “达旦姐和露玖姐……”

    她每说一句,香克斯就会停顿一下。但无论她说什么——道歉、解释、抛下这些聊起轻松的话题——他都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沉默地完成手头的事情,然后转身离开。

    那双无时无刻不温暖明亮的眼眸,冷漠得有些过分了。

    一次,两次……春水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香克斯,这是……在生气——在生她的气。

    认识到这一点,她有些愕然。在她漫长的记忆里,这孩子一直懂事又乖巧,连偶尔闹别扭都是一哄就好。

    有时候甚至连哄都不用……只要她摸摸他的头,那个倔强支楞着的小脑袋就一下子软和了,挨挨蹭蹭地喊着“姐姐”,依偎了上来。

    他好像从来没朝自己发过脾气……这是她第一次见他……见他和自己生气。

    以春水对香克斯的了解,她以为只要花一点心思——然而,她错了。

    大错特错。

    她试着示弱。在他递来水杯时,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用指尖摩挲他腕骨内侧的皮肤,又拽了拽他的袖口——以往,这些亲昵的小动作总能让他别扭的神色缓和下来。

    “香克斯……”

    香克斯动作一顿。

    他近乎强硬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将杯子塞进她手里,果断将手腕从她手中抽离。

    春水有些无措,又不死心地在他弯腰为她整理被子时,抬手摸摸他的头。

    这是她最常用的、安抚他的方式。

    但香克斯比她更快一步,头也不抬就轻松躲开了,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写着“我很不高兴”的下颌。

    ——他……他刚刚是用了见闻色吗……?因为不想被她碰到……?

    春水的手僵在半空。

    她终于意识到,这次不一样。香克斯不是在闹别扭……他是真的……非常、非常生气。

    她开始真正地“哄”他,用他喜欢的方法——

    这孩子……喜欢什么呢?

    啊,对了。他一直很喜欢肢体接触,喜欢紧紧地贴着她,将她抱在怀里。

    那就这么做好了!

    在下一次被扶起时,春水顺势靠在他怀里,将额头抵在他胸膛,感受着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和骤然加快的心跳:“香克斯……头有点晕。”

    当然,这只是个借口。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稳稳地扶住她,等她站稳就立刻松开,绝不逾越。

    这法子行不通啊。

    那……那牵手呢?这孩子不是动不动就要牵手吗?

    春水这么想着,主动牵住了他的手,带着点笨拙的示好意味,用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

    香克斯冷漠地回望,拂开她的手。随即,更紧地、公事公办地托住她的手臂,杜绝了任何小动作。

    ——什么……连牵手都不行?!

    回忆起他偏爱的那些……她最后想到了拥抱。

    一次傍晚,海风微凉,她鼓起勇气,红着耳朵,在伙伴们“她也是豁出去了啊”的同情注视下,主动朝香克斯张开了双臂:“香克斯,抱——抱抱。”

    说实话,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亲近了。

    在过去,只要她流露出一点点这样的意思,这孩子都会像得到肉骨头的小狗一样,欢天喜地扑上来——无论是哪个年龄的他,都最喜欢了。

    然而,香克斯抗住了。

    与其说是灭火,倒不如说……那股子火被这人泼了几桶油,简直是越烧越旺了。

    以为这样就能……春水,她当他几岁了?!

    他险些被她这些手段气笑,咬着牙深深看了一眼。然后——他绕开了她。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居然连拥抱这招也失灵了……春水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第一次感到了慌乱。

    她宁愿他像小时候那样,有什么不满就直接嚷嚷出来,甚至打一架……都好过现在这样。

    但一天,两天……一个月过去了。

    直到春水能在本乡的许可下,脱离了危险状态,可以搬出医疗室单独行动了,这种恐怖的、沉默的僵持依旧在持续。

    香克斯不再亦步亦趋地跟着春水,只是让她一直在自己的视线里——这让顺毛计划的难度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攻守易势,现在追着试图贴贴的人成了春水,但她显然没有香克斯那么厚的脸皮和百折不挠的决心。

    她能做的最出格的邀请,就是在甲板晒太阳时,主动空出身边的位置,在男人经过时,拉住他的衣角,示意他坐下。

    遇到这种情况,香克斯往往停下脚步,用一种平静无波、却让人心里发毛的眼神盯着她,盯到春水耳根泛红,自觉不妥,松开手。

    香克斯……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或锐气、令她无比骄傲的眼睛里,有着针对于她的,压抑不住的后怕,以及……越来越清晰的怒气。

    好像弄巧成拙了。

    他……他更生气了?

    “怎么……这么难哄啊……”再一次被他拒绝,春水低声喃喃。

    海风吹拂着那张苍白的脸,她怔怔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个她从小带大的最是听话的弟弟,突然变得油盐不进。

    怎么办……怎么办呢?

    春水隐约知道,香克斯并不想要来自“姐姐”的安抚,可他究竟想要什么……除了还不能告诉他的「织织果实」,她尚未看清,也无从下手。

    她只是前所未有的明白了一点:

    “香克斯,不再是从前那个……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孩子了。”

    “……他,长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