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杳没有立刻回答。“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小灵“啧”了一声。它斟酌了一下措辞,斟酌了很久。“不是本大爷说他坏话啊,但那个沈栀一看就不靠谱。你信我!你看他那张嘴,多会哄人,什么‘姐姐’啊‘舍不得’啊,一套一套的,本大爷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会演戏的。”

    “以本大爷的经验,这种人多半靠不住,说不定是看你伤好了,觉得你没用了,自己跑了。”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笃定。

    林杳摇头,很确定。“不会。”

    小灵等着她往下说。

    “之前那么难,他都没有放弃。那些机械手臂,机器人那么多,他没丢下我。”她的目光落在平台来时的方向,路的尽头依旧黑暗,看不见尽头。

    “现在有地方可以休息,可以喘口气,可以坐下来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办。他反而跑了?没道理。”

    小灵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上次更长。

    “那他去哪了?”它问。

    林杳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

    她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看着下面翻滚的岩浆。

    那些橘红色的液体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粥,气泡从底部升上来,鼓到表面,破掉,又一个新的气泡从同一个位置升上来,鼓起来,破掉。

    她盯着那个不断重复的过程看了很久。她想起沈栀抱着她走过这条窄路时的样子,他的后背被岩浆烤得通红,皮肤起泡、破裂、出血、愈合、再破裂、再出血、再愈合,反反复复,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

    可他一次都没有喊疼,一次都没有皱眉,他一直在笑,一直在说话,一直在问她“姐姐你困不困”“姐姐你听没听过我小时候的故事”“姐姐你还记不记得那个邻居家的小女孩”。

    他在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睡,让她保持清醒。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堵墙,挡在她和死亡之间。

    现在墙没了。

    林杳把手腕举到眼前,那道银白色的丝线在岩浆的光线下微微发着光,像一根被拉直的头发,细细的,亮亮的,从腕骨的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袖口里,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她用手指摸了摸,温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攥紧了拳头。沈栀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她要知道原因。

    等了一会儿沈栀没有回来。

    小灵在她脑海里第一百零三次开口。“你看,本大爷说什么来着?跑了,肯定是跑了。”

    “这种绿茶本大爷见多了,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死也值了’什么‘不会丢下姐姐’,真到了关键时刻,跑得比谁都快……”

    林杳没有回应。她转过身,背对那条来时的路,看着平台另一端。

    那里有一条新的路,和来时的路一样窄,只容一只脚通过,两侧是一样的岩浆,一样的翻滚,一样的气泡。不一样的是,这次只有她自己。

    深呼吸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小灵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更大了。“你听见本大爷说话没有?本大爷说沈栀那个绿茶——”

    林杳走上了那条窄路。

    “他没有跑。”她说。

    小灵嗤了一声。“那他怎么不回来?难道被岩浆吃了?”

    林杳没有回答。她小心地把脚踩在那条只有一只脚宽的路上,重心慢慢移过去,站稳了,再迈另一只脚。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不是怕掉下去,是她还在想那个问题。

    沈栀为什么消失?

    她不接受小灵那个“跑了”的答案。一个在激光网中抱着她穿行的人,一个用自己身体挡住岩浆热度的人,一个咬破手腕喂她血的人,不会在她最安全的时候丢下她跑了。

    那他去哪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条新路的尽头。

    那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里,也许有答案。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的体力竟然意外的还没有下降,这是沈栀那些血的效果吗?

    林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微微蹙眉。

    这期间小灵的嘴就没停过。

    从沈栀的人品问题一路发散到当代年轻人的道德滑坡,从道德滑坡又引申到社会风气的败坏,从社会风气的败坏又扯回沈栀那张“一看就不老实”的脸。

    它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沈栀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批判了个遍,连那天沈栀多看了林杳一眼都被它解读为“心怀不轨”。

    林杳没有打断它。不是因为她认同,是因为她听出来了,小灵不是在骂沈栀,是在安慰她。

    用一种别扭的、嘴硬的、打死也不会承认的方式,在告诉她“就算那个人不在了,本大爷还在”。

    “行了。”林杳说。

    小灵的滔滔不绝像被人拔了电源,戛然而止。“本大爷还没说完呢!”

    “到了。”林杳停下来。

    面前的路变窄了。

    从一只脚宽变成半只脚宽,窄到她只能侧着身子,把脚横过来,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脚尖悬在路外面,脚跟也悬在路外面,整只脚只有中间那一小截踩在实地上。

    岩浆就在脚边,近到她能看清那些气泡从底部升上来时拖出的细长尾巴,近到她能感受到那些橘红色液体表面扭曲的热浪。

    林杳站在路口,没有动。不是害怕,是在计算。

    半只脚的宽度,她的鞋是运动鞋,鞋底有防滑纹,但两侧没有支撑。

    如果保持匀速,每一步的落点误差不能超过两厘米。

    如果出现突发情况,比如路突然断裂,或者岩浆突然喷涌,她没有转身的余地,没有后退的空间,甚至没有蹲下来的可能。

    她像一根被放在刀刃上的头发,任何一丝多余的风都能把她吹落。

    她需要一个预案,一个万一出事时的保命方案。

    正想着,她看见了那个黑影。

    从岩浆里钻出来的。

    黑影就像一条鱼从深水区浮上水面。它的身体在橘红色的液体中若隐若现,黑色的轮廓被高温烤得发红,边缘模糊。

    它像是闻到猎物的狗,迅速的爬上了窄路,就在林杳前方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