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天气阴冷。
四号院里，陈阳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走向厨房。祁同伟坐在天井的石桌旁，身上是那件半旧的深灰色羊毛衫。他手里翻着一份安丘市的经济报表。
院门响动。高育良和李伟一前一后走进来。
祁同伟放下报表，起身迎了两步。
高育良在太师椅上落座。李伟打开随身的黑色公文包，拿出一叠人事卷宗，平放在桌上。
“同伟书记。下面十三个地市的班子，已经按新标准重新梳理。”李伟翻开卷宗第一页，“以前那种只看论文、只会喊口号的干部，全被边缘化了。现在提拔的，都是懂基层、懂财务的老手。”
祁同伟把安丘市的报表推过去。
“安丘的沈克勤，东港的赵长明，这几天都在港建集团的物流平台上跑单子。”
祁同伟倒了三杯热茶。
“没有了外省那些高价运费，他们的产业园基建成本降了三成。”
李伟看了一眼报表数据。
“实体经济就是算细账。”祁同伟端起茶杯，“建材便宜了，物流快了，厂房盖起来，招商引资自然好做。安丘的数字产业园，上周刚签了三家国内顶尖的科技企业。这就是实打实的发展。”
高育良喝了口热水。
“《韩非子》讲，‘存亡在虚实，不在于众寡’。”高育良把保温杯搁下，“郭正明搞那些宏观的概念，架子搭得再大，底下全是空的。你用物流和资金把地市的血脉接通了，人心自然就向着你。”
祁同伟拿出红蓝铅笔，在报表上画了个圈。
“老百姓要吃饭，企业要利润。跟着港建集团有钱赚，谁还会去听那些空头支票。”
祁同伟的保密手机在桌面震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
“同伟。”二叔祁胜利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厚重低沉。
“二叔。”
“京城这边的风向定了。”祁胜利语速平缓，“郭正明背后的那四家私募，底子被我扒干净了。不仅外汇通道被锁死，证监会和经侦已经全面接管了他们的账目。他们在开曼群岛的资金池，被查封了。”
祁同伟看着桌上的红蓝铅笔。
“二叔出手，一剑封喉。郭正明的金主没了。”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祁胜利在电话那头说道，“督导组下周二到东海。副组长杜文钊是带着私心去的，想保郭正明。但正组长是中纪委退下来的老同志。铁面无私。”
祁胜利停顿了两秒。
“《道德经》有言：‘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你把证据做扎实。这次要在督导组面前，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明白。”
电话切断。祁同伟把手机放回原处。
高育良看着他。
“二叔在京城切了郭正明的后路。”
祁同伟端起茶水。
“督导组下周二到。郭正明还在做他那个海关免检通道的政绩大梦。”
“让他做。”高育良十指交叉，“梦做得越美，醒来的时候就越痛。”
省政府大楼。代省长办公室。
暖气开得很足。郭正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东海市的灰暗天空。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修改了三遍的《东海省营商环境优化与外资通道建设汇报》。
这是他准备在督导组面前做的主旨发言。
梁博远回京，韩志明去了闲职。他郭正明现在只能靠自己。
但他并不慌乱。
他不仅拉来了督导组，还成功打通了华资医疗的免检通道。
华资医疗的大型设备，三天前已经在南郊仓库顺利入库。没有任何海关查验，没有任何物流延误。
这就是他最完美的政绩标杆。
郭正明走回办公桌，拿起笔，在发言稿的重点段落画了横线。
杜文钊在电话里给他交了底。只要把营商环境的这把火烧旺，把港建集团的数据垄断问题摆上台面。督导组就会出具一份利于他的整改报告。
东海的规矩，必须由他来重写。
周二上午。
省委大礼堂。
全省地级市以上的一把手，省直机关各厅局负责人，全部到齐。
大礼堂内灯火通明，空气沉闷。
高育良坐在主席台正中。
督导组正组长坐在高育良右侧，副组长杜文钊坐在左侧。
郭正明和祁同伟分列两旁。
会议开始。督导组正组长宣读了此次巡查的原则和纪律，要求东海省委省政府如实汇报经济发展中的痛点和难点。
轮到郭正明发言。
他站起身，走到发言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各位领导，督导组的同志们。”郭正明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带着一种理论派特有的清晰与自信。
“东海省在过去的发展中，取得了一定成绩。但也存在严重的资源错配问题。”
他直接切入正题。
“个别省属国企，利用历史积累的优势，在物流、建材、乃至数据端口上，形成了事实上的壁垒。这严重阻碍了外来资本的进入。”
底下的厅局长们低头看着笔记本，没人出声。
“为了打破这种壁垒，省政府在海关和外资通道上，进行了一次大胆的改革尝试。”郭正明提高音量。
“我们设立了外资免检绿色通道。就在三天前，京城高新技术企业华资医疗，一批价值数亿的大型设备抵达东海港。”
郭正明扫视全场，视线与祁同伟在空中交错了一瞬。
“凭借省政府出具的特批公函，这批设备没有受到任何繁文缛节的阻碍，一天之内顺利入库！这在以前的东海，是不可想象的！”
杜文钊在主席台上抬了抬下巴，嘴角露出一个细微的弧度。
“这就是东海速度。这就是我们优化营商环境的决心。”郭正明双手撑在发言台上，“我建议，这种绿色通道模式，应该在全省强制推行。任何企业和部门，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干预和设卡！”
发言结束。礼堂内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郭正明走回座位。他很满意自己的发言。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正明同志的汇报，侧重了宏观改革的方向。”高育良看向祁同伟，“同伟同志，你分管政法和日常党群工作。你有什么补充？”
祁同伟打开面前的公文包。
他没有走向发言台，而是坐在原位。
“郭省长讲得很好。效率确实很高。”祁同伟的声音平实，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拿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解开绕线。
“不过，既然郭省长把华资医疗作为我们全省优化营商环境的标杆企业。我这里正好有一份省公安厅的案情通报。”
祁同伟的指尖按在纸袋上。
“这件事，需要向督导组和省委，做一个专项汇报。”
郭正明的眉头皱起。他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杜文钊也坐直了身体。“祁副书记，今天是经济工作汇报。公安厅的普通案卷，可以会后再报。”
“杜组长。这份案卷，直接关系到郭省长刚才提到的国家安全和外资准入。”祁同伟直视杜文钊。
他将牛皮纸袋里的文件抽出一半，轻轻地、整齐地摆放在长条会议桌上。
那是一叠高清彩色照片，一叠审讯笔录，以及几张国家级实验室的化验单。
祁同伟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顺着桌面推到了督导组正组长和郭正明的面前。
照片上，是南郊废弃仓库的内部。
无数个被撬开的木制包装箱。箱子上印着华资医疗的标识。
而木箱里面，堆满了白色的粉末状晶体。
“就在郭省长口中的设备顺利入库的当晚。省公安厅特警支队，联合海关缉私局，在南郊仓库进行了收网行动。”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礼堂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现场查获制毒前体原料，高纯度麻黄碱。共计一百五十吨。”
会场内落针可闻。
郭正明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球上的血丝一根根爆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祁同伟抽出另一份复印件，扔在照片旁边。
那是郭正明亲笔签名的省政府免检特批公函。
“一百五十吨制毒原料。在没有任何海关查验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地进入了东海市。”
祁同伟上身微倾，目光如针，扎向郭正明。
“郭省长。这就是你给全省树立的改革标杆。”
“用省政府的最高信用，给跨国贩毒洗钱集团，开辟了一条畅通无阻的绿色通道。”
杜文钊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督导组正组长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他怒视郭正明。
“郭正明！你拿什么解释！”
大礼堂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祁同伟靠回椅背，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撇去浮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