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名义,祁同伟你二爷爷来找你了 > 第384章 五十亿烧成灰
    东海市的初冬,冷风里夹着细碎的冰粒子,砸在青石板上,化作一片湿滑的暗痕。

    省委一号院内,几株老梅树的枝干光秃秃的,透着股肃杀气。

    高育良的书房里,地暖烧得很热。

    紫檀木宽大书桌上,铺着一张澄心堂纸。

    高育良手里悬着一管狼毫,笔锋饱蘸浓墨,在纸上稳稳落下一个“静”字。

    祁同伟推门入内。

    他穿着惯常的那件深蓝色行政夹克,风纪扣严丝合缝,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李伟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给两人各自换了一杯热腾腾的信阳毛尖。

    随后,他退了出去,将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合拢。

    “常委会上的交锋,底下的人传得沸沸扬扬。”

    高育良把毛笔搁在笔山上,端起那个漆皮脱落的旧保温杯。

    “郭正明要地市的自主权,你给了。不仅给了,还主动加上了穿透审计的条款。这退让的步子,外人看着有些大。”

    祁同伟拉开太师椅落座。

    他端起茶盏,拂去水面的浮叶。

    “郭正明手里现在有梁博远的政法委护航,有韩志明的组织部撑腰。他向京城要来了专项资金,名正言顺地绕开省财政。”

    祁同伟饮下一口热茶。

    水温熨帖了肠胃。

    “这个时候在常委会上硬顶,只会落个破坏地方经济活力的口实。”

    “《资治通鉴》里讲,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高育良拧开杯盖。

    “他把安丘、东港、白云这几个地市切割出去,搞独立产业园。这是要在你的港建集团之外,另起炉灶。一套班子,两套经济体系。郭正明这是在东海画了三块飞地。”

    祁同伟把茶杯搁在桌上。

    瓷底与木面接触,发出一声短促轻响。

    “另起炉灶,得有生火的柴。京城部委拨下来的专项资金是水,但他缺买柴的渠道。”

    祁同伟条理分明。

    “他以为空降几个懂理论的干部,拿着钱就能把产业园建起来。基建拼的不是审批文件,是底层的供应链和物流网络。”

    高育良看着对面这个最得意的学生,微微颔首。

    “你留的后手,是审计。”

    “资金下拨容易,花好很难。”

    祁同伟靠向椅背,神情平实。

    “我让审计厅拿着放大镜去盯这几个市的账本。他们为了避开建材交易中心,必然要去外省采购。长途调运,成本高昂。只要账面上的资金消耗超出常规,审计厅的整改单就会直接下发到地方一把手的桌上。”

    省政府办公大楼。

    代省长办公室内,气氛热烈。

    郭正明站在巨大的东海全域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实木指挥棒。

    他今天换了一条枣红色领带,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

    梁博远坐在左侧沙发上,翻看着全省的治安报表。

    韩志明坐在右侧,手里拿着一份新拟定的人事考核方案。

    安丘市新任市长沈克勤站在地图旁,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包。

    沈克勤四十多岁,京城部委下放的技术官僚,做派严谨,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克勤同志,安丘市的数字经济产业园,是省府打破资源垄断的第一块试验田。”

    郭正明用指挥棒在安丘市的位置重重敲了一下。

    “部委下拨的五十亿专项引导基金,今天上午已经全部打进安丘市财政局的独立账户。没有经过省国资委的任何截留。”

    沈克勤双手握着文件包,腰背挺直。

    “郭省长放心。资金到位,安丘市委市政府明天就组织工程队进场。”

    他顿了顿。

    “我们已经联系了江海省和中原省的五家大型建材供应商。前期材料跨省直采,暂时不走港建集团渠道。”

    这句话留了余地。

    沈克勤是技术官僚,不是赌徒。

    郭正明却很满意这种表态。

    “交通方面,政法委已经下发专项指令。”

    梁博远抬起头。

    “全省各高速路口和省道检查站,对运往安丘、东港等重点项目工地的外省货车,实行重点保障。任何地方执法部门,不得借超载、环保等理由乱设卡、乱收费。发现一起,督察问责一起。”

    梁博远这道指令,等于用政法委的权力,给安丘劈开了一条物流通道。

    韩志明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补充。

    “组织部把安丘市下面几个关键局办的负责人都做了调整。现在的班子,执行力没有问题。”

    他看向沈克勤。

    “克勤同志,放手去干。年底的考核,组织部会根据产业园的进度,给安丘市单独划定优秀名额。”

    郭正明转过身,将指挥棒放在桌上。

    “祁同伟以为把持了港口和城商行,就能卡住全省的脖子。我们现在有部委的钱,有跨省的物资,有政法委的护航。”

    郭正明十指交叉。

    “有竞争,才有活力。安丘的机器一响,全省其他地市就会看到,离开港建集团,东海的天塌不下来。”

    沈克勤领命离去,步履匆匆。

    他带着五十亿的真金白银和省府背书,准备在安丘大干一场。

    四号院。

    夜幕降临,冷风吹打着窗棂。

    屋内亮着暖黄的落地灯。

    陈阳穿着一件驼色羊毛开衫,坐在布艺沙发上。

    腿上摊着几份刚从京州律所带回来的商业合同复印件。

    祁同伟端着两个白瓷碗从厨房走出来。

    碗里是刚下好的阳春面,撒着翠绿葱花和几滴香油。

    他把面碗放在原木餐桌上,解开行政夹克的风纪扣。

    “先吃面,案卷放一放。”

    祁同伟走过去,拿走陈阳腿上的文件。

    陈阳顺势站起身,走到餐桌旁落座。

    她拿起筷子拌了拌面条,语气专业且克制。

    “安丘市今天下午集中签了十五份跨省采购合同。走的是江海省的几家大型贸易公司。”

    “法务上看,有问题?”

    祁同伟坐下,吃面的动作不快,咀嚼细致。

    “大问题没有,但违约责任的界定很粗糙。”

    陈阳咽下食物。

    “外省贸易公司承担的是到岸交货。但合同里没有明确长途运输过程中的损耗率和环保罚款由谁承担。一旦在路上出了变故,这些额外成本,最后都会转嫁到安丘市财政头上。”

    祁同伟停下筷子。

    空降干部的通病,在这几份合同里露得很清楚。

    重宏观布局,轻微观条款。

    习惯了部委里大开大合的审批,到了地方,却容易忽略底层商业操作中那些细碎的坑。

    “他们为了避开东海的建材交易中心,雇佣了大量外省散户车队。”

    祁同伟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物流是个生态系统。满载而来,空车而归,这叫空载率。”

    他抽出一张餐巾纸,擦去唇角的汤渍。

    “外省车队进了东海,拉不到回程的货。这趟单程运费,会比市场价高出一截。郭正明用部委的钱去填这个物流差价,能填多久?”

    几天后。

    安丘市东郊。

    寒风凛冽。

    巨大的挖掘机在荒地上轰鸣,几十辆挂着外省牌照的重型卡车排成长龙,将沙石和钢材倾倒在指定区域。

    沈克勤戴着白色安全帽,陪同省属媒体记者在现场录制新闻。

    镜头前,沈克勤侃侃而谈。

    “安丘数字经济产业园,从立项到动工,仅用了一周时间。这得益于省政府简政放权的宏观指导,也得益于我们跨区域资源调配的市场化尝试。”

    当天晚上的省台新闻,拿出足足五分钟篇幅报道安丘市的“建设速度”。

    郭正明的改革路线,在舆论上获得了一片掌声。

    各地市负责人看着电视画面,心思开始活络。

    港建集团总部大楼。

    常务副总经理王大路拿着一叠报表,快步走进会客室。

    祁同伟正坐在沙发上,审批一份关于城商行不良资产剥离的最终确认书。

    “祁省长,安丘那边的动静太大了。”

    王大路把报表摊在茶几上,压着火气。

    “他们用高出市场两成的运费,硬生生把外省车队砸了过来。东港和白云两个市也在跟进。咱们建材交易中心这几天的出货量,直接掉了三成。底下的本地商会都在观望。”

    祁同伟在确认书上签下名字。

    笔锋力透纸背。

    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王大路。

    “大路。做生意,不怕别人花钱,就怕别人不花钱。”

    祁同伟把文件夹放在一旁,端起温度刚好的绿茶。

    “安丘的五十亿是专项资金,专款专用。他们花高价运材料,工程预算就会超标。预算一超标,资金链就会断。”

    王大路搓了搓手。

    “可是省府那边有政法委保驾护航。他们的车队在路上一点阻碍都没有。”

    “梁博远能保他们不被乱查,但保不了油价,保不了车辆的机械损耗。”

    祁同伟声音平稳。

    “外省卡车在东海没有维修网点,没有合作加油站。出了故障,只能花高价找本地修理厂。这些隐性成本,最后都会落到沈克勤的账本上。”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全省交通枢纽沙盘前。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安丘市的位置虚点了一下。

    “通知城商行赵启明行长。”

    祁同伟下达指令。

    “安丘市的专项资金是建园区的,但园区配套道路、水电、管网,部委的钱覆盖不到。沈克勤迟早要向银行申请地方配套贷款。”

    王大路跟在身后,认真记下。

    “只要安丘市城投公司来申请贷款。”

    祁同伟转过身,背后是整张东海交通图。

    “让信贷部执行最高级别风控审查。把他们跨省采购的物流消耗单、材料损耗单,全部拉出来核算。没有优质底层实物资产抵押,一分钱无抵押贷款都不准批。”

    掐断金融杠杆。

    郭正明想用五十亿撬动安丘的盘子。

    祁同伟就用金融风控,把这个杠杆锁住。

    半个月后。

    安丘市政府大楼。

    沈克勤在办公室内焦头烂额。

    办公桌上堆满了施工方递交的催款单。

    负责基建的副市长拿着一沓单据走进来,脸色发灰。

    “沈市长,外省供应商要求结算第二批材料款。”

    副市长把单据放在桌上。

    “运费由于近期油价波动和回程空载补偿,又上调了一成。”

    他翻开另一份表格。

    “另外,产业园外围三条主干道和高压变电站,必须马上动工。否则里面的厂房建起来也是空架子。市财政的配套资金筹措不到位,工程队已经开始怠工了。”

    沈克勤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去城商行申请的八亿配套贷款,批下来没有?”

    副市长叹了口气。

    “城商行信贷部打回了申请。他们做了风控评估,说咱们目前的项目资金消耗率异常,物流成本超出同行业标准百分之三十五。要求市里提供等值核心国有资产做抵押,否则无法通过省银保监局的合规审查。”

    沈克勤猛地站起身。

    城商行的风控卡得合情合理。

    这不是刁难。

    这是金融监管规定。

    他手里那五十亿专项资金,在不计成本的跨省调运中,消耗速度远远超出了发改委当初的理论模型。

    没有配套设施,产业园就是一片建在荒地上的孤岛。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郭正明的专线。

    省长办公室内。

    郭正明听完沈克勤的汇报,手指在红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银行不批贷款,就去找其他股份制银行。安丘有部委专项资金托底,还怕没有金融机构愿意介入?”

    郭正明语气严厉。

    他不允许自己的第一块试验田出现停摆。

    “郭省长,我们联系了。”

    沈克勤在电话那头声音发涩。

    “但其他银行听说城商行出具了高风险评估报告,都在观望。他们要求省政府出面,用省财政的税收预期做担保。”

    郭正明挂断电话。

    用省财政担保?

    祁同伟把持着常务副省长的签字权,审计厅就在一旁盯着。

    这种违反预算法的担保函,根本走不出省府大门。

    梁博远坐在沙发上,看出了郭正明的窘境。

    “老郭。资金卡住了?”

    “物流成本超标,配套资金跟不上。”

    郭正明拿过一份安丘市的财务简报。

    “祁同伟什么都没做,只是让城商行按规矩办事,就把安丘的进度拖死了。”

    郭正明站在桌前,盯着那份报表。

    纸面上没有一句反对改革的话。

    只有油价、运费、空载率、维修费、损耗率。

    每一个数字都不大。

    合在一起,却压住了五十亿专项资金的脖子。

    高育良的书房内。

    李伟正在汇报安丘市的情况。

    “高书记。安丘的工地今天下午停了三分之一的机械。外省卡车司机因为拿不到全额运费补贴,在高速路口闹情绪。”

    李伟翻开记录本。

    “巡察办需要下去发督办单吗?”

    高育良拿小铜剪修理着盆栽的枝叶。

    咔嚓一声。

    一根枯枝落在桌面上。

    “不急。”

    高育良把剪刀放下。

    “火候不到,不揭锅。等沈克勤发不出工人工资的时候,郭正明就会知道,权力买不来供应链。”

    窗外,东海的冷风愈发凛冽,吹打着玻璃。

    书房里的茶水还热着。

    高育良没有再说话。

    李伟合上记录本,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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