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进入深冬。
四号院的角落里，那株腊梅开得正好，细碎的黄花点缀在干枯的枝条上，香气冷冽。
祁同伟换了身旧工装，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正在劈着几块老樟木。
刀锋落下，木柴应声裂为两半，切口平整。
陈阳在厨房门口择菜，青皮萝卜洗得透亮。
高育良推门而入，穿着深灰棉服，保温杯拿在手里。
“这老樟木耐烧，冬天用来炖汤最好。”高育良走到木桩前，看了一眼地上的柴火。
祁同伟把柴刀搁在木墩上，拍净手上的木屑。
“老师今天有闲情。”
高育良在石桌旁落座。
陈阳端来两杯热腾腾的红茶。
“《道德经》讲，‘将欲夺之，必固与之’。”高育良吹着茶面的浮叶，“周建刚被停职，南州的口子被我们撕开。郭正明和梁博远这几天关在办公室里，私底下在谋划怎么把场子找回来。京城派他们来，不是来当泥菩萨的。”
祁同伟坐下，端起红茶。
“梁博远管政法，韩志明管组织。他们手里有刀把子和官帽子。南州折了一局，他们会在别的地市加倍讨要。”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
“昨天晚上，梁博远去了东海市公安局，开了一个物流治安整治的现场会。没叫王兴参加。”
“绕过省厅，直接调动市局。”祁同伟端茶的手悬停在半空，“这是要在基层动手了。”
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内暖气开足。
郭正明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交叉相握。
梁博远和韩志明分坐在两侧的皮沙发上。
“周建刚在南州栽了跟头，这是高育良给我们下的马威。”郭正明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我们手里有京城的资源，有部委的批文，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梁博远靠着沙发靠背。
“物流治安整治的条文已经下发。东海市局昨晚采取了行动。张建国和刘海明名下的七个主力运输车队，总共一百二十辆重卡，全部被市局交警和巡警联合扣押。罪名是涉嫌强买强卖、垄断运输线路。”
韩志明拿出一份名单，放在茶几上。
“组织部这边，我把临海市和南州市下面十二个县区的公安局长进行了轮岗。全换上了我们信得过的人。王兴在省厅发号施令，到了基层，没人听他的。”
郭正明拿过那份名单，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
“港建集团的运输大动脉被掐断一半。跨海大桥和深水港的建设材料送不进去。”郭正明合上文件夹。
“祁同伟搞垄断，我们就用法律和治安的铁拳打破他的垄断。他要来找我，就得拿真金白银的条件来换。”
港建集团总部大厦。
张建国和刘海明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急得直搓手。
王大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扣车罚单复印件。
“祁省长在路上，马上到。”
祁同伟推门而入，没带随员。
张建国迎上前。
“祁省长，市局昨晚半夜突击，把我们停在停车场的车全扣了。连带八个车队长都被请去喝茶。理由是涉黑。”
刘海明也苦着脸。
“港口的货积压了两天，外商催得紧。跨海大桥那边的水泥也断供了。”
祁同伟在主位落座。
“市局出具正式拘留文书了吗？”
“没有，说是协助调查，四十八小时。”王大路把复印件递过去，“他们打的是治安整治的旗号，手续走得天衣无缝。王厅长过问了，市局那边回复这是地方治安行动，不归省厅直管业务。”
祁同伟看着手里的罚单。
梁博远这是动用了基层的执法权，绕开省厅，直接掐住了港建集团的软肋。
物流一停，每天的违约金和信誉损失不可估量。
“让车队停运。不要发生任何肢体冲突。”祁同伟把罚单扣在桌上。
“我去省政府。”
省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祁同伟迈步入内。
郭正明没有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同伟同志，坐。”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两人隔着红木办公桌。
“东海市局查扣了一百二十辆重卡，港区物流瘫痪。郭省长，经济建设不能被扩大化的治安行动拖累。”祁同伟直切主题。
郭正明翻开手边的一份内参报告。
“同伟同志，打黑除恶是中央的底线。建材交易中心把持了全省的物流份额，下面怨声载道。政法委联合市局开展行动，是为了肃清市场环境。这也是为了港建集团的长远发展好。”
祁同伟十指交叠，放在桌沿。
“市场环境肃清，需要有个边界。扣车不给理由，查人没有证据。这是行政干扰商业。”
“只要查清了，没有问题，市局自然会放人放车。”郭正明靠向椅背。
“不过，借着这次整顿，省政府打算推行一项新规。”
郭正明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平推过桌面。
“《东海省基建材料多元化采购实施办法》。在全省范围内，取消建材交易中心的强制统购统销。所有市属、省属工程，允许施工方跨省自主采购材料。华通建工在临海市的直采模式，要在全省推广。”
这是郭正明的价码。
用一百二十辆车和港区的物流通畅，换取全省建材市场的全面开放。
华通建工那些带着低价劣质材料的供应链，将畅通无阻地进入东海的每一个工地。
祁同伟看着那份文件。
如果不签，物流持续瘫痪，跨海大桥延期，外商撤资，港建集团的信誉将毁于一旦。
如果签了，东海的基建将被华通建工的劣质材料填满。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他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划过纸面，透出纸背。
郭正明看着祁同伟签下名字，端起桌上的咖啡，眼角的得意几乎掩饰不住。
“同伟同志识大体。市局那边，我会让梁博远同志去打个招呼。合法经营的车队，尽快放行。”
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夹克下摆。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出办公室。